第273章 古道新生(2/2)
凉州城西,原本废弃的官营匠作坊,如今挂上了“格物院河西分院”的崭新牌子。院子里热火朝天,西安来的工匠和本地招募的匠人正在忙碌。
老铁匠赵师傅带着几个学徒,围着西安来的工匠头儿老张,看他演示一种新式锻炉。“赵师傅你看,这炉子加了风箱,用祁连山的煤,火旺温度高,炼出的铁杂质少,韧性好。”
老张一边操作一边讲解,“咱们在陕西试过了,用这种铁打的农具,又轻又结实,一把锄头顶以前三把用。”
赵师傅激动得手都在抖:“好炉子,好炉子!张师傅,这手艺……真教给我们?”
“当然!”
老张笑道,“总兵说了,格物院就是要推广新技术,改善民生。不光学这个,还要学怎么做水车,怎么做风车,怎么烧水泥。你们学会了,再教给更多的人。以后河西的农具、器械,就不用全靠外面运了,咱们自己就能造!”
另一边,几个年轻工匠正在组装一架巨大的风车模型。这是方以智设计的“立轴式风车”,可以自动迎风,带动水车或磨盘。一个叫阿卜杜勒的年轻回回匠人看得入神,忍不住问:“师傅,这个……我能学吗?”
带队的工匠是个和善的中年人:“当然能!不管汉人回回,只要肯学肯干,格物院都欢迎。阿卜杜勒,我听说你们回回匠人打刀的手艺是一绝,以后咱们可以互相学习。”
阿卜杜勒用力点头,眼睛里满是兴奋。他祖上就是匠户,手艺传了几代,但在明朝治下,匠户地位低下,备受歧视,只能勉强糊口。现在,他的手艺被重视,还能学到新技术,这种感觉,就像枯木逢春。
驿路之上:新政的脉络
从凉州到甘州的官道上,驿卒王小六策马疾驰。他的褡裢里除了公文,还有几份新印制的《河西新政简明手册》和一小包水泥样品——这是要送给甘州守将和当地工匠的。
沿途的景象让他感慨万千。一个月前,这条路还是盗匪出没、驿站废弃的荒凉古道,如今每隔三十里就有一处新修缮的驿站,驻有兵卒,储备了粮草饮水。
一些重要路段,还有秦军工兵在拓宽路面、修建桥梁。更让他惊喜的是,在一些水源地附近,已经能看到新开垦的田地,虽然面积不大,但绿油油的土豆苗和玉米苗已经破土而出,在戈壁滩上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在一处叫“三十里铺”的驿站歇脚时,王小六遇到了从甘州返回的同行。“六子,甘州那边也定了!”
那驿卒兴奋地说,“守将杨肇基开城归附,高将军的副将李过已经进驻。现在正在清点府库、登记田亩呢。听说甘州的大户比凉州还嚣张,占了城外大半好地,这下有好戏看了!”
王小六喝了口水:“可不是吗!咱们凉州的公审大会后天开,薛大户肯定跑不了。对了,甘州的百姓反应如何?”
“还能如何?跟咱们这儿一样,发粮发种,减赋分田,百姓都快把李总兵供起来了!”驿卒笑道,“就是有些大户想反抗,被杨肇基压下去了。杨将军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跟着李总兵才有出路。”
王小六点头。他想起自己家,祖上也是军户,父亲战死沙场,抚恤只有五两银子,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如果他战死了,五十两抚恤银,足够母亲安度晚年,妹妹置办嫁妆。就冲这一点,他就愿意为李总兵卖命。
夕阳西下,王小六继续赶路。马蹄踏在刚平整过的官道上,扬起淡淡的尘土。他回头望去,凉州城在暮色中只剩轮廓,但城头那面“秦”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而在更遥远的肃州、嘉峪关、玉门关,类似的场景也在上演。
高杰的西进势如破竹,骑兵三日内连下永昌、山丹,兵临甘州城下;还有一路偏师穿越祁连山隘口,出其不意出现在肃州以南,切断了守军退路。
在军事压力和新政诱惑的双重作用下,河西走廊各城镇纷纷易帜。偶有负隅顽抗者,如镇夷所的千户王忠,企图据堡死守,但面对秦军的火炮和线膛枪,抵抗只持续了半日便土崩瓦解,王忠被俘,公审后以“残害百姓、抗拒天兵”之罪处斩,家产抄没,田产分予军户百姓。
至此,从兰州到玉门关,千里河西走廊,在崇祯十四年的这个六月,几乎兵不血刃地完成了政权更迭。
明朝经营二百余年的西北边镇体系,在财政崩溃、民心尽失的背景下,如沙堡般瓦解。
而李健的秦军,以其前所未有的组织能力、务实的新政政策和雄厚的财力支撑,迅速填补了权力真空,开始了对这条战略走廊的重新塑造。
西安总兵府再次召开会议。这一次,议题更加具体:河西走廊行政建制、赋税定额、移民计划、西域使团组建。
李健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想法:“我打算将河西走廊分离出来,单独设立‘甘肃行省’,治所凉州,辖兰州以西至玉门关区域。行省长官称‘甘肃节度使’,暂由高杰兼任,总揽军政,军队视情况轮换驻扎。下设凉州、甘州、肃州、敦煌四府,府下辖县。行政体系与陕西相同,但增加‘民族事务司’‘驿站交通司’两个专门机构。”
顾炎武思索道:“单独设省,有利于集中资源经营河西,也便于应对西域和青藏方向的事务。只是……‘节度使’之名,恐有藩镇之嫌。”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制。”李健道,“河西地处边陲,民族复杂,外患不断,需要军政一体的强力治理。待局势稳定后,再逐步分离军政。至于名称,可暂用‘河西都护府’,参照唐制。”
“都护府甚好。”黄宗羲赞同,“既有历史传承,又显羁縻怀柔之意。”
“赋税方面,”李健继续,“河西行省免征田赋三年,以休养生息。三年后,田赋定额为亩产的一成,永不加赋。商业税初期从轻,过境货物税率为值百抽五,本地交易税率为值百抽三。盐、铁、茶、马实行专卖,但价格要低于明朝时,让利于民。”
杨文远快速计算:“如此,河西行省至少三年内无法自给,全靠河套、关中输血。以目前人口二十万计,每年需补贴粮三十万石、银五十万两。”
“所以移民实边是关键。”李健手指敲着地图,“山西、河北、河南流民众多,可组织迁徙河西。每户授田五十亩,提供种子农具,免赋三年,官府帮助建房。同时,招募内地无地农民、手工业者,给予优惠政策。目标三年内移民三十万户,使河西人口增至百万。人口多了,生产上来了,税收自然就有了。”
他顿了顿,又道:“移民不仅是汉人,也要鼓励回回、蒙古、藏族等各族民众在河西定居。凡定居者,同样授田,同样待遇。我们要把河西建设成多民族共居、共存、共荣的样板。”
侯方域补充道:“文化教育也要跟上。计划在每个府治设立官学,教授汉文、算术、格物基础。各族子弟皆可入学,成绩优异者保送至西安深造。同时,在各县乡设立蒙学,推广简易识字和算术,提高全民素质。”
“最后是西域使团。”李健的目光投向地图西端,“我打算派两个使团:一个出嘉峪关,前往哈密、吐鲁番,联络叶尔羌汗国;一个走祁连山南麓,经青海联络卫拉特蒙古和藏区。使团成员要包括文官、武将、商人、工匠、通译,携带国书、礼物和贸易样品。目的有三:一,宣示河西易主,建立外交关系;二,洽谈通商事宜,签订贸易协定;三,收集西域情报,绘制详细地图。”
方以智兴奋道:“总兵,格物院可派几名学者随行,考察西域地理、物产、技术,必有收获!”
“准。”李健笑道,“不仅要派,还要多派。我们要睁眼看世界,西域只是第一步。”
会议从清晨开到深夜,烛火摇曳中,一个关于河西走廊的宏伟蓝图逐渐清晰。这不仅是军事征服后的治理,更是一次深刻的社会改造和文明重建。
李健站在现代人的视角,将后世边疆治理、民族政策、经济发展、文化融合的经验,与明末实际相结合,试图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他知道,这条路充满艰难。要对抗恶劣的自然环境,要平衡复杂的民族关系,要应对周边的军事威胁,要解决巨大的财政压力。但他更知道,河西走廊的价值,值得付出这些代价。
两千年前,汉武帝派张骞凿空西域,霍去病横扫河西,从此丝绸之路贯通,东西文明交汇,汉唐盛世由此奠基。
两千年后,在这大明将倾、天下板荡之际,他李健要重开丝路,再续辉煌。
这不仅是为了眼前的战略利益,更是为了一个更遥远的未来——一个跨越民族隔阂、打破地域壁垒、联通东西世界的未来。
而这一切,将从河西走廊开始。直到在后来的日子里...
六月二十日,凉州城举行公审大会。校场上人山人海,薛大户及其党羽十余人被押上台,历数其罪行:强占民田三千余亩,逼死七条人命,私通蒙古贩卖禁物,克扣军饷……罪证确凿,民愤滔天。
高杰当庭宣判:薛大户斩立决,家产抄没,田产分予受害百姓及无地贫民;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放屯田,或罚没家产。判决一下,万民欢呼,声震全城。
同日,凉州格物分院正式挂牌成立,赵师傅等三十余名本地工匠成为首批学员。分院同时开始勘探祁连山矿藏,筹备建立第一个煤矿和铁厂。
六月二十五日,第一批三千户移民抵达凉州,被安置在城北新规划的屯垦区。每户分得五十亩荒地、五百斤土豆种薯、二百斤玉米种子,以及基本农具。官府承诺帮助打井修渠,三年免赋。
七月初一,河西都护府正式成立,高杰任都护,左勷任副都护兼凉州府尹。同日,西域使团从凉州出发,携带国书、丝绸、瓷器、茶叶样品,以及李健的亲笔信,向西而行。
七月初十,河西第一条主干渠——凉州北渠动工。这条渠道从祁连山引水,全长六十里,可灌溉农田五万亩。参与修建的除军队外,还有以工代赈的各民族流民三千余人,管饭之外,每日还有十文工钱。
河西走廊,这条沉寂百年的古道,正在新政的滋润下,重新焕发生机。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虽然挑战依然严峻,但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改变的车轮已经启动。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站在西安总兵府地图前的年轻人,静静看在眼里,谋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