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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朱旗易色,王府笙歌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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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你怎么样了爹!”巧儿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

年轻士兵嫌她吵闹,一个耳光甩过去:“闭嘴!再哭老子抽死你!”

巧儿脸上顿时浮现清晰的五指印,嘴角渗出血丝。她被粗暴地拖出院子,哭喊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邻家屋顶的几只麻雀。

几个邻居从门缝里偷偷张望,看到瘫在石磨旁、身体蜷缩成一团、痛苦抽搐的李老汉,又看看被拖走的巧儿,都默默关紧了门,插上门闩。叹息声被压在喉咙里,变成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独臂汉子临走前,瞥了一眼地上的李老汉,对年轻士兵努努嘴:“看看死了没。”

年轻士兵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李老汉。老汉身体痉挛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还没死透。”年轻士兵啐了一口,“算他命大。”

三人扬长而去,留下破败的院门、打翻的豆腐桶,以及在地上艰难喘息、老泪纵横的李老汉。

夜风吹过鲤鱼巷,带来远处模糊的哭喊和零星的惨叫。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未如此漫长而寒冷。

城西,落魄秀才柳文清家的院子更破败。三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篱笆墙塌了一半。

柳秀才是嘉靖年间的童生,考了三十年也没中秀才,最后连家产都耗尽了,妻子积劳成疾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柳如烟。

如烟今年十七,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眉目如画,虽常年粗茶淡饭、荆钗布裙,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书卷气。

此时她正坐在院中井边,就着月光搓洗衣裳。一双本该握笔抚琴的手,被凉水和皂角浸泡得通红。

父亲柳文清在屋里咳嗽,咳得很厉害。如烟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加快手中的动作。得赶紧洗完,去给爹煎药。

巷子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粗野的说笑声。如烟手一顿,警惕地竖起耳朵。

“头儿,这条巷子都是穷鬼,能有像样的闺女吗?”

“你懂个屁!穷人家也有俊俏的!前几天在襄阳,老子就在一个要饭的窝棚里扒拉出个绝色!快搜!”

如烟脸色煞白,慌忙端起木盆想躲进屋里。可她刚站起来——

“哟!还真有个俏的!”

巷口,三个士兵正好走到柳家塌了半边的篱笆墙外,月光下,如烟起身那惊惶的侧影,被看得一清二楚。

如烟手一抖,木盆“哐当”掉在地上,湿衣服散落一地。

三个士兵眼睛放光,踹开本就形同虚设的篱笆门,闯了进来。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如烟后退一步,声音发颤。

“干什么?大西王选妃!小娘子,跟咱们走一趟吧!”为首的是个龅牙汉子,咧嘴笑时露出黄黑的牙齿,目光在如烟身上来回逡巡,像在打量货物。

屋里的柳文清听到动静,撑着病体踉跄出来,看到院中情形,急道:“军爷!军爷留情!小女……小女已经许了人家了!”

“许了人家?”龅牙汉子嗤笑。

“许给谁了?让他来找大西王要人啊!”说着就伸手去抓如烟的手腕。

“爹!”如烟惊叫躲闪。

“住手!”柳文清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冲过来,挡在女儿身前。

他是个瘦弱的老书生,此刻却瞪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

“王法?”龅牙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子们就是王法!大西王就是天理!老东西,滚开!”他一把推开柳文清。

柳文清本就病弱,被推得连退几步,后脑重重磕在井沿上,闷哼一声,瘫软下去,鲜血从花白的头发间渗出。

“爹!”如烟凄厉地哭喊着扑过去。

“聒噪!”龅牙汉子不耐烦地掏掏耳朵,对两个手下示意,“带走!”

如烟被强行从父亲身边拖开,她挣扎着,哭喊着,手指在泥土里抓出深深的痕迹。

路过那滩散落的湿衣服时,她看到了父亲给她买的那支木簪子——那是她去岁生辰时,父亲当掉了最后一件长衫换来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木簪子被一只肮脏的靴子踩过,“咔嚓”一声,断了。

如烟被拖出了院子,拖出了巷子。她的哭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沙城无数同样的哭声里。

月光冷冷地照着小院,照着井边那一小滩暗红的血,照着断成两截的木簪,照着散落一地的、还没洗完的旧衣裳。

柳文清倒在井边,身体微微抽搐,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女儿被带走的方向,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那浑浊的眼中,映着冰冷的月光,映着这个崩坏的世界。

短短两日,长沙城及周边乡镇,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稍有姿色的年轻女子,无论出身富户还是贫家,只要被那些兵痞看到,几乎都难逃魔爪。稍有反抗,便是拳打脚踢,甚至当场格杀。

原明朝吉王府,如今被张献忠据为自己的“皇宫”,府门前车马不断,一车车哭哭啼啼、或已吓得麻木的女子被送进那朱红的高墙之内,如同货物。

昔日吉王宴饮享乐的大殿,此刻成了临时的“选美场”。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奢靡与腐朽混杂的气息。

张献忠高踞主位——那是一张从王府库房里翻出来的紫檀木雕龙大椅,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

他穿着那身不合身的绣金大红斗篷,敞开衣襟,露出里面脏污的里衣。

左右各搂着一个刚被送进来的少女,两个女孩都不过十五六岁,吓得脸色惨白,身体僵硬,像两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张献忠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抢来的美酒佳肴:整只的烤羊、炖得烂熟的蹄髈、武昌鱼、洞庭莲藕……

很多菜动都没动,已经开始发馊。地上到处是倾倒的酒坛、啃剩的骨头、吐出的秽物……

殿中央,一群被“选送”来的女子排成一列,瑟瑟发抖地站着。

她们年龄从十三四到十八九不等,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穿着粗布衣裳,有的脸上还带着泪痕,有的则眼神空洞,像是魂儿已经没了。

张献忠醉眼朦胧地“鉴赏”着,不时灌一口酒,指指点点:

“哈哈哈哈!这个好!皮肤白得像豆腐!留下!今晚就侍寝!”

那是个富商家的女儿,听到“侍寝”二字,腿一软,瘫倒在地,立刻被两个亲兵拖到一边。

“这个瘦了点……不过眼睛挺勾人,也留下!养几天,肥了再享用!”

“这个不行,屁股太小,不会生儿子!赏给老五了!”

被点到“不行”的,是个贫家女,闻言反而松了口气,至少暂时逃过了魔爪,虽然被“赏”给将领,命运同样未卜。

“这个……脸上有麻子?带走带走!碍眼!”

“这个年纪大了吧?有二十没有?凑合吧,留下充数!”

殿里充斥着张献忠粗野的评点、将领们放肆的调笑、女子压抑的哭泣、以及亲兵粗鲁的呵斥。昔日肃穆的王府大殿,变成了人间炼狱与荒淫场。

张献忠的亲兵队长,一个绰号“黑熊”的粗壮汉子,凑到张献忠耳边,谄媚地说:“大王,这才两天,已经搜罗了八十多个了!个个水灵!大王洪福齐天!”

张献忠灌了一大口酒,烈酒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前襟。他打着酒嗝,斜着眼,看着殿下那些战战兢兢的女子。

他挥了挥手:“才八十?不够!老子要一百个!凑个整!告诉小的们,再加把劲!城里搜完了就去乡下搜!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从陕西打到四川,又从四川打到湖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好不容易打下这么大块地盘,还不能享受享受吗?嗯?!”

“能!太能了!大王说得对!”黑熊和周围将领齐声附和,笑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角落里,一个穿着略显体面文士衫、年约三十、面容清瘦的年轻人,看着眼前这荒诞糜烂的一幕,眉头紧紧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叫汪兆龄,字子瑜,原是长沙府下湘潭县的举人,颇有才名,曾中过乡试第三名,在当地小有名气。

城破时他正在长沙访友,未能及时逃走,被“请”来做了张献忠的“谋士”——或者说,是个装点门面的摆设。

此刻,汪兆龄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殿中混杂的酒肉馊臭、脂粉味、还有隐隐的血腥气,让他头晕目眩。耳边那些粗鄙的笑语、女子的哀泣,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神经。

这就是他“辅佐”的“明主”?这就是要“拯救天下苍生”的“义军”?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大西王张献忠?

他想起自己苦读圣贤书的那些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犹在耳边;

想起中举时在孔庙前的誓言,“为生民立命”;

想起这一路从湘潭到长沙,看到的饿殍遍野、十室九空的惨状……

然后,再看看眼前:一个草莽出身的流寇头子,坐在抢来的王府里,用抢来的酒肉,挑选着抢来的女子,还美其名曰“充实后宫”、“开枝散叶”。

据说这位没儿子!李自成也没有!多尔衮也没有!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

初来人间不知苦,半生潦草一身无。

转身回望来时路,才知生时为何哭!

荒唐!荒谬!荒诞至极!

汪兆龄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必须紧紧咬着牙,才能克制住冲上去掀翻那张摆满酒肉的桌案、指着张献忠鼻子痛骂“沐猴而冠”的冲动。

因为他知道,那样做的唯一结果,就是自己的脑袋被挂在王府门前的旗杆上,和那些不肯投降的明朝官员做伴。

他只能站着,看着,听着。然后在这一片乌烟瘴气中,默默问自己:汪子瑜啊汪子瑜,你寒窗苦读二十年,就为了今日,站在这里,给这样一个……东西,当“谋士”?

一种深重的悲哀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殿中的“选美”还在继续。张献忠的兴致越来越高,开始点名要“有才艺”的。

“你!会唱曲儿吗?”他指着一个穿着绸衫、看起来像是小户人家小姐的女子。

女子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头。

“不会?那你会什么?跳舞?弹琴?”

女子还是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妈的,什么都不会,废物!”张献忠不耐烦地挥手,“拖下去!赏给弟兄们!”

女子瘫软在地,被拖走时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

汪兆龄闭上了眼睛。他听不下去了,看不下去了。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传令兵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启禀大王!急报!”

张献忠正搂着一个新看上的少女灌酒,闻言头也不抬:“说!”

“左良玉……左良玉的先锋部队已近!打着‘清君侧、剿流寇’的旗号!”

殿中的喧闹瞬间一静。

左良玉。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扔进了滚烫的油锅。

张献忠脸上的醉意褪去了一些,推开怀里的少女,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左良玉?这老小子,不敢去找李自成,溜溜转转的又来找咱们了!动作倒是快。多少人?”

“探马回报,先锋约五千,多是骑兵。主力……主力人数不详,但至少数万。”

将领们面面相觑,刚才的淫靡气氛一扫而空。左良玉是明朝在湖广地区目前最能打的将领之一,虽然军阀做派严重,但麾下兵力雄厚,尤其骑兵精锐。

此时大西军刚占长沙不久,立足未稳。左良玉来攻,绝非好消息。

张献忠沉默片刻,忽然抓起案上的酒坛,猛灌了几口,然后重重顿在桌上,酒液四溅。

“怕个鸟!”他粗声吼道,“老子从陕北打到湖广,什么阵仗没见过?左良玉?手下败将!当初那一仗,要不是他跑得快,老子早就砍了他的脑袋下酒!”

他站起身,大红斗篷拖在地上,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众将:“传令下去!各部加强戒备!城防给老子加固!粮草加紧征集!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选妃的事,继续!老子一边打仗,一边享受,两不耽误!一百个,一个都不能少!听见没有?!”

“遵命!”将领们齐声应诺,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肆意,多了几分凝重。

汪兆龄睁开眼睛,看着张献忠的背影。这个流寇头子,在听到强敌逼近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收缩兵力、安抚民心、积极备战,而是……继续选妃?

他忽然想起《左传》里的一句话:“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以劫掠始,必以劫掠终;以暴虐始,必以暴虐终。

这个“大西王”和他的政权,就像这座被临时妆点起来的王府,外表朱红,内里早已腐朽。他们能打下城池,却守不住人心;能聚起兵马,却聚不起大义。

汪兆龄悄悄退出了大殿。殿外的夜风带着湘江的水汽吹来,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闷。

他站在廊下,抬头望去。王府的屋檐切割着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

远处城中的灯火稀疏零落,偶尔有哭喊声随风飘来,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这座城,这片土地,这些人,正在经历着什么?而他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汪兆龄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脚下这片土地,正在流血,正在哭泣。

而那个坐在大殿里、自称“大西王”的人,正带着所有人,朝着深渊,一步一步走去。

夜色更深了。长沙城的这个夜晚,格外漫长,格外寒冷。

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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