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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乾清宫惊澜(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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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面受敌。不,是四面楚歌。辽东皇太极虎视眈眈,李自成即将破城,张献忠反复肆虐,如今西北又出了个李健,行的是刨根掘墓之事!朝廷呢?兵在哪里?饷在哪里?堪用的帅才又在哪里?孙传庭?他真的能同时对付李健和李自成吗?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从头顶到脚底,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寒意。

“罢了……”崇祯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破旧风箱在拉动,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先……剿闯贼。开封若失,中原不保,则天下震动,京师危矣。孙传庭……让他抓紧整军,早日筹备,尽快援救开封。告诉他……开封城破之日,就是他孙传庭提头来见之时!”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就是大明版的生死符。王承恩心中一凛,连忙应下:“奴婢遵旨,这就去拟旨。”

“那……李健……”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崇祯闭上眼睛,靠在冰凉的椅背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的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暂且……忍他。”

忍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此刻正狠狠剜着他的心,剜着他的肺,剜着他作为皇帝、作为朱家子孙的尊严。他知道,放纵李健在陕西坐大,无异于养虎为患,未来必成心腹大患。

李健行的不是简单的割据,而是从根子上在摧毁大明的统治基础——士绅是王朝的根基,儒学是立国的根本,李健却在陕西将这些连根拔起!

此贼比李自成、张献忠更可怕!可眼下,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量去对付西北这头展露獠牙的猛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的就是这小子吧!目前必须先集中仅存的力量,去扑灭中原那把即将烧塌朝廷栋梁的冲天大火。否则,不等李健起势,朝廷就先亡于流寇之手了!

“退朝。”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至极,连抬手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阁臣和太监们如蒙大赦,又心怀沉重,行礼后默默鱼贯退出。空旷的乾清宫大殿里,只剩下崇祯一人,对着满案的狼藉,对着地图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圈,对着窗外渐渐暗淡下去的暮色。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也在迅速变淡,最终被黑暗吞噬。

乾清宫西暖阁。

这里比正殿小了许多,陈设也相对简单,是崇祯平日批阅奏章、召见心腹臣工的地方。此刻,阁内只点了一盏宫灯,光线昏黄。

崇祯没有换下染血的龙袍,只是失神地坐在紫檀木圈椅里,面前摊开着那张巨大的《大明舆地全图》。地图已经有些陈旧,边角卷起,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如同这个王朝溃烂的伤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移动。从北京出发,划过残缺的辽东(那里被涂上了一块刺眼的红色),划过烽烟四起的中原(开封的位置被画了一个粗重的黑圈),划过动荡的湖广(张献忠的名字像毒瘤一样标在上面),最后停留在两个地方:西安,开封。他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飘向地图右上角——那里是盛京,后金的都城,皇太极的名字更是让他寝食难安。

三面受敌,不,是四面。崇祯的脑海里,忽然又回响起兵部尚书杨嗣昌,上奏的话。杨嗣昌是他登基以来最倚重的能臣,替他织的那张网,可惜最终功败垂成...

“……皇上……老臣无能……未能替陛下平定天下……臣去后,陛下……当更加珍重。若……若事不可为……当……当断则断……”

当时他悲痛且不解,追问:“杨卿,断什么?如何断?”

杨嗣昌浑浊的眼睛望着他,满是悲哀与怜悯,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手便无力地垂下了。那双曾经为他筹划军国大事、批阅无数文书的手,再也没有抬起来。

“当断则断……”崇祯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狠狠抠进地图的纸质里,几乎要将其戳破。断什么?是断腕求生,放弃一些地方?还是……他不敢深想。

是像朝廷里一些私下议论的那样,默认李健割据陕西,甚至暗中结好,借其力先平流寇?可李健行的,是赤裸裸的叛逆之道,是掘大明根基之法!与他合作,无异于饮鸩止渴!今日可以借他的兵剿闯,明日他就能挥师东进,直取京师!此贼野心,绝不止于陕西一隅!

还是索性放弃中原,固守江淮,甚至……迁都南京?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弃守祖宗陵寝之地,弃守半壁江山?那他朱由检,将成为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罪人!死后有何面目见太祖成祖于地下!史笔如铁,会将他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就因为这事,他纠结了不止一次两次了...

可不放弃,又能如何?钱粮呢?兵马呢?堪用之人呢?孙传庭能靠得住吗?左良玉听调吗?吴三桂能指望吗?各地督抚,有几个是真心为国的?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也被紫禁城厚重的宫墙吞噬。琉璃瓦的浮光渐渐暗淡,融入无边的黑夜。远处隐约传来宫中报时的云板声,沉闷而悠远,一声,两声,三声……像是为这个王朝敲响的丧钟。更远处,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若有若无的哭泣声,不知是哪个宫的宫女受了委屈,还是这皇宫本身在呜咽。

崇祯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从脚底升起,蔓延全身。这不是身体的冷,而是心沉到谷底、望不见丝毫光亮的绝望之寒。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信王府,冬天下大雪,他和弟弟妹妹们围着火炉取暖,母妃给他们讲故事,讲太祖皇帝如何驱逐蒙元,恢复中华;讲成祖皇帝如何五征漠北,万国来朝。那时候觉得,大明江山固若金汤,会千秋万代传下去。可这才过了多少年?怎么就到了这般田地?

他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手掌,肩膀微微耸动。这个三十来岁、正值壮年的皇帝,这个自登基以来便励精图治、试图挽狂澜于既倒的君王,这个铲除魏忠贤、平定阉党、一度让天下人看到中兴希望的皇帝,此刻在无人的暖阁里,被巨大的孤独和无力感彻底淹没。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眼泪似乎早在太庙流干,无愧于他太庙战神的称号;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喉咙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对不住他九五至尊的位置。

“列祖列宗……由检……无能……由检……有罪啊……”他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回荡,无人听见,也无人应答。

几乎在同一时刻,紫禁城东北角,司礼监值房。

这里灯火通明,几个大火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燃烧,散发出温暖的气息,与乾清宫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正舒舒服服地歪在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躺椅上,闭目养神。

两个眉清目秀、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太监,一个轻轻给他捶腿,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一个小心地剥着岭南新进贡的荔枝,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到他嘴边。荔枝在这个季节是稀罕物,需要快马加冰从南方运来,耗费巨大,但王德化吃得起,也吃得心安理得。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咱家子孙根都没了,还不能享受享受?”

王德化五十多岁年纪,面皮白净,保养得极好,只有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略显浮肿的眼袋,透露出常年劳心与享乐的痕迹。他穿着常服,料子是顶级的江宁云锦,暗纹是繁复的吉祥图案,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羊脂玉扳指,温润生光,腰间悬着一块和田玉佩,价值连城。

这位作为司礼监掌印,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他的权势仅在皇帝之下,甚至在某些时候,皇帝的旨意也要经过他的“批红”才能生效;外廷阁老的票拟,最终要他来拍板;天下官员的升迁贬谪,也多少要看他的脸色;各地的孝敬、冰敬、炭敬,更是如流水般涌入他的私邸。

可以说,他是这末世王朝里,少数几个活得异常滋润的人物,乱世于他,似乎并无影响,反而因为朝廷越是困难,求他办事的人就越多,他的口袋就越鼓。

值房外间,几个秉笔、随堂太监正忙着处理今日的文书,将重要的拣选出来,准备呈送给王德化过目。里间,却只有王德化的心腹,提督东厂的太监王之心侍立一旁。

王之心年纪稍轻,约莫四十出头,同样面白无须,但眼神却更显阴鸷,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他低声禀报着,声音尖细却清晰:

“干爹,陕西那边的‘常例’,这个月又迟了,数目也……只有往常的三成。西安织造局、茶马司那边的人递话过来,说李健查得严,他们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操作了。还有几个陕西的知县、知府,原本按月孝敬的,现在也断了音讯。”

王德化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慵懒和不屑:“李健小儿,看来是铁了心要自立门户,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以为占了陕西,手里有几个泥腿子,就能跟朝廷、跟咱们内廷叫板了?幼稚。”

“谁说不是呢。”王之心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谄媚和愤懑,“据东厂在西安的人回报,李健不但停了给咱们的常例,还把原先给宫里各位管事、还有京里几位阁老、尚书那边的‘心意’,全给断了。说什么‘新政之下,一视同仁,杜绝贪墨’。嘿,好大的口气!泾阳那场公审,抄了那么多家,听说光是现银就数百万两,粮食十几万石,田产店铺无算,李健可是一分一毫都没往京里送啊。全充了他那个什么西北行政总局。简直是不将朝廷、不将干爹您放在眼里!”

王德化终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但旋即又恢复了慵懒,张开嘴,让小太监又喂了一颗荔枝,慢慢咀嚼着,汁水丰盈:“年轻人,火气旺,不懂事啊。以为手里有一些兵卒,占了陕西那一块穷地方,就想着能跟朝廷叫板了?他抄家得来的银子,能用几天?陕西那地方,穷得掉渣,没了咱们在京里替他周旋,断了盐铁茶马贸易,我看他能撑多久。那些陕西的士绅,是好惹的?他们在朝中就没有故旧门生?等着瞧吧,有他李健哭的时候。”

“干爹说得是。”王之心连忙附和,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恭敬地递过去,“不过……眼下皇上正为开封的事儿焦头烂额,怕是顾不上西北。孙传庭那边,似乎也对李健有些……纵容。咱们是不是得给李健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知道,这大明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孙传庭?”王德化擦了擦手,嗤笑一声,将毛巾扔回盘子,“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动李健没好处。李健在陕西闹得越凶,把士绅得罪得越狠,朝廷就越得倚重他孙传庭守在潼关,防着李健东进。这叫养寇自重,懂吗?孙传庭巴不得李健在陕西多闹腾几年,这样他手里的兵权才稳当,朝廷才不敢动他。不过嘛……”

他捻动着玉扳指,眼中露出算计的光芒,“李健这小子,断了咱们的财路,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内廷二十四衙门,上下下多少人指着这些常例过日子?他断的不是我王德化一个人的财路,是断了大家的活路!这事儿,不能忍。”

“干爹的意思是……”

“他不是搞什么‘新税制’,逼着士绅纳粮吗?陕西那些世家,根子深的很,在朝廷里就没有几个同年、故旧、门生?”王德化慢条斯理地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让他们使劲闹,往死里弹劾李健!联系都察院那帮御史,还有国子监、翰林院那帮清流,把李健在陕西的悖逆之举,添油加醋,写成奏章,一天十本、八本地往上递!重点就说他‘动摇国本’、‘毁弃圣教’、‘屠戮士绅’、‘收买人心,图谋不轨’!把声势造大,让皇上想看不见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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