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围城前夜(2/2)
丈夫李大山艰难地坐起来,脸色苍白。他看了眼碗里的粥,摇摇头:“你和妞儿喝吧,我不饿。”
“胡说,你都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不吃饭伤怎么好?”王氏把碗塞到他手里。
李大山叹了口气,接过碗,却只喝了小半口就停住了。他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又看看门口探头探脑的女儿,心里像刀绞一样。
他是守城什长,知道城里的真实情况。今天下午传令兵来说,官仓存粮不足,从明天起全城口粮减半。而按照今天攻城那架势,流寇显然是要死磕到底,援军什么时候能到,谁也不知道。
“秀英,”他低声对妻子说,“明天你去你表哥家看看,他家开粮店的,说不定还有些存粮。咱们花钱买,贵点也行。”
王氏苦笑:“当家的,咱们哪还有钱?昨天抓药就把最后几个铜板花了。”
李大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二钱重。
“这是……”王氏惊讶。
“上次发饷时偷偷攒的,本想给妞儿扯块布做件新衣裳。”李大山把银子放到妻子手里,“明天拿去,看能买多少粮食就买多少。这围城,我看一时半会儿解不了。”
王氏接过银子,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丈夫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别哭,”李大山勉强笑了笑,“我李大山命硬,死不了。等打退了流寇,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可他说的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夜深了,王氏哄女儿睡下,自己却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远处城墙上,火光点点,巡夜士兵的影子在火光中晃动。
偶尔有箭矢破空的声音,是守军在射击试图靠近城墙的流寇斥候。
“老天爷,保佑开封吧……”她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可老天爷似乎没听见。夜空阴沉,星月无光,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座千年古城。正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而在城外,流寇大营深处,另一场谈话正在悄悄进行。
曹营中军大帐内,罗汝才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谋士吉珪和心腹将领。
帐内烛火通明,罗汝才已经脱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穿着一件湖绸长衫,坐在铺着虎皮的檀木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他看起来轻松随意,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着精光。让人一看就知道,里面充满了各种算计……
“大帅,今天攻城,死伤不小啊。”副将率先开口,“刘宗敏那厮亲自带队攻东门,结果那些新兵丢下二三万具尸体,连城墙边都没摸到。我看他下来时脸都绿了。”
罗汝才笑了笑:“李自成想速战速决,哪有那么容易。开封这种坚城,没有内应,没有三个月围困,根本打不下来。他倒好,一来就想强攻,真是……”
他摇摇头,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太嫩,太急。
“那咱们明天怎么办?”副将问,“李自成今天派人来传话,说后面总攻,让咱们曹营务必全力以赴。话里话外,都是威胁。”
“全力以赴?”罗汝才冷笑一声,“我曹营将士也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要为他李自成拼命?吉先生,你怎么看?”
吉珪捻着胡须,缓缓道:“大帅,依学生之见,李自成这次围开封,犯了兵家大忌。”
“哦?怎么说?”
“第一,他太急。”吉珪分析道,“二十万大军,看似势大,实则粮草消耗惊人。开封周边州县虽被劫掠一空,但存粮也支撑不了太久。若破不了城,军中必生变乱。”
“第二,他内部不稳。”吉珪继续说,“老营与曹营貌合神离,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今日攻城,我曹营只做做样子,李自成心里必定清楚,却不敢发作,为什么?因为他需要咱们这边的人马。”
“第三,外援将至。”吉珪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方向,“如果孙传庭出潼关,左良玉北上。这两路援军,如果有任何一路赶到,都会让战局大变。李自成必须在援军到达前破城,否则就是腹背受敌。”
罗汝才听完,点头道:“先生分析得透彻。那依你之见,咱们该如何应对?”
“拖。”吉珪只说了一个字。
“拖?”
“对,拖。”吉珪解释道,“攻城时出工不出力,保存实力。李自成若催逼,就以将士疲惫、需要休整为借口推脱。同时,暗中派人联络城中有可能投降的官员,若能里应外合最好,若不能,也埋个伏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最重要的是,咱们要留条后路。大帅可记得,去年在豫南时,南阳、汝宁一带的士绅曾派人联络过咱们?”
罗汝才眼睛一亮:“你是说……”
“正是。”吉珪点头,“豫南富庶,且远离中原战乱中心。若开封久攻不下,或李自成损失惨重,咱们完全可以掉头南下,取豫南为根基。到时候进可逐鹿中原,退可割据一方,岂不比在这里给李自成当炮灰强?”
罗汝才抚掌大笑:“妙!先生果然高见!”
笑罢,他正色道:“不过眼下还不能和李自成撕破脸。传令下去,后面攻城,声势要大,阵势给我摆足一点,但不必真拼命。让新附营和那些想立功的小营头冲在前面,咱们自己人跟在后面。”
“是!”副将领命。
“还有,”罗汝才补充道,“派人盯紧老营那边的动向。李自成有什么动作,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明白。”
副将退下后,帐内只剩下罗汝才和吉珪。罗汝才走到帐门前,掀开一道缝隙,望向外面沉沉夜色。
营地里大多数帐篷已经熄灯,只有巡夜的火把在移动。而在营地边缘,新附营聚集的地方,连火把都很少,漆黑一片。
“吉先生,你说这天下,最后会是谁的?”罗汝才突然问。
吉珪沉吟片刻,答道:“学生不敢妄断。但纵观历代,能得天下者,无不是能聚人心、善用人才之辈。李自成出身低,虽有枭雄之姿,却不善治理,只信陕北同乡,难以服众。而朝廷……气数已尽。”
“那我呢?”罗汝才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吉珪深深一揖:“大帅若能广纳贤才,收拢民心,经营根基,未必没有机会。”
罗汝才笑了,但那笑容很快收敛。他望向开封城方向,那里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先过了开封这一关再说吧。”
夜更深了。三更梆子声从开封城里隐约传来,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像为这座围城敲响的丧钟。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西安,总兵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李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电闪雷鸣的夜空。身后书案上,摊开着刚刚收到的密报——开封被围,数十万流寇四面合围,攻势凶猛。
“总兵,还不休息?”顾炎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睡不着。”李健接过茶,啜了一口,“开封一破,中原再无屏障。李自成坐拥河南,下一步可能就是称帝,然后北上。”
顾炎武叹了口气:“朝廷那边……”
“朝廷指望不上了。”李健摇头,“孙传庭兵微将寡,而且此人刚出狱,被皇帝逼战,带着新招募的人,恐怕不是李自成大军的对手。左良玉拥兵自重,恐怕也不会真心救援。”
“那我们……”
“我们也得加快速度了。以陕西总兵府的名义,向宁夏、甘肃两镇下发整训政令!如果两地不从……枪杆子下出政权,我们要从控制军队开始!”李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宁夏、甘肃的位置,“李定国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河套军队已经集结完毕,粮草也从河套调拨,随时可以出发。”顾炎武答道。
“好。”李健点头,“告诉他,我带一万亲自去宁夏镇!甘肃就安排高杰带人去吧!多带人,甘肃比较复杂……”
顾炎武退下后,李健继续站在窗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将书房照得雪亮,随即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雨终于下了,起初是稀疏的雨点,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地敲打着屋顶瓦片。
这场雨会下多久?李健不知道。他只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加速,而他们必须跑得更快,才能不被碾碎。
开封城外,新附营聚集区。
赵老栓被雨声惊醒。他睁开眼,发现雨点正透过头顶简陋的草棚缝隙滴下来,落在脸上,冰凉。
他赶紧把两个儿子摇醒:“快起来,下雨了!”
父子三人手忙脚乱地把铺盖往干燥处挪,可这破草棚到处漏雨,哪里都不干。最后只能挤在一块相对干爽的角落,用破棉被盖住头。
“爹,好冷……”赵石头哆嗦着说。
赵老栓把儿子搂得更紧些,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透过草棚的缝隙,他看到外面雨幕如织,整个营地一片泥泞。
远处,老营那边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似乎是雨水冲垮了某个帐篷。而更远处,开封城墙上的火把在雨中变得模糊,像鬼火一样摇曳。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赵铁柱嘟囔道。
赵老栓没说话。他只是望着雨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他想起了老家,想起了死去的老婆和小女儿,想起了逃荒路上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
这世道,怎么就成了这样?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污秽都冲刷干净。可有些污秽,是雨水也冲不掉的。
比如人心里的贪婪。
比如权力欲。
比如对活下去的执念。
这一夜,雨一直下。开封城内外,二十万人在这雨夜中,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而黎明之后,将是更加残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