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马政、科技与远方的烽烟(2/2)
此事震动了都督府。李健当即召见刘大夫:“先生竟懂医马?”
刘大夫躬身道:“老朽原在太仆寺马医院任职,专治马疾。崇祯三年,马医院裁撤,老朽流落民间。前日方先生找到我,说河套急需兽医,故前来效命。”
“太仆寺马医院……”李健想起来了,那是明朝官方兽医机构,专为皇室和京营服务。没想到在裁撤中,竟流失了这样的人才。
“先生可愿将医术传于后人?”李健问。
“正有此意。”刘大夫从怀中取出一部书稿,“这是老朽根据《元亨疗马集》,结合四十年行医经验编撰的《新编马经》,愿献于都督。”
李健接过,翻看几页,大喜过望。书中不仅记载了马病诊疗,还有牛、羊、猪、犬等家畜疾病的防治。
“只是……”刘大夫犹豫道,“医马不同于医人,药材、疗法多有特殊。且马不会说话,全凭医者观察,需要大量实践。”
“实践有的是。”李健立即决定,“拨款三千两,建立‘兽医坊’。刘大夫任坊主,选拔三十名学徒,专攻兽医学。马场的病马,全归你们治;治好了算功劳,治死了算经验。”
兽医坊的建立,开启了河套畜牧业的新篇章。刘大夫带领学徒,白天治病,晚上授课。他们将传统医术与现代观察结合,创造了许多新疗法:
用艾灸治疗马匹寒痹,在特定穴位施灸,效果显着;
用蒲公英、金银花熬制消炎汤,处理伤口感染,比单纯的草药敷贴更有效;
甚至尝试用“种痘法”预防马瘟——虽然原理不明,但确实降低了发病率。
更难得的是,刘大夫不藏私。他将《新编马经》刻版印刷,发给每个骑兵百户、每个屯垦点。书中用通俗语言讲解常见病防治,配有简单插图,即使不识字的马夫也能看懂。
到三月底,效果显现:战马死亡率从过去的三成降至一成五;治愈率从不足四成提升到七成。而且这套兽医体系很快扩展到其他牲畜——耕牛的腹胀、羊的疥癣、猪的发热,都有了系统的诊疗方法。
四月春耕时,一个屯垦点的耕牛突发急病,眼看要耽误农时。兽医坊学徒连夜赶到,诊断是“百叶干”(牛瓣胃阻塞),用油剂灌服配合按摩,竟将牛救了回来。老农跪地磕头:“牛是俺的命啊!谢谢大夫,谢谢都督!”
消息传开,百姓对都督府的信任更深了。他们发现,这个新政权不仅管打仗、管种地,连牲口生病都管。这在历朝历代,都是闻所未闻的。
李健在巡视兽医坊时说:“马是军之足,牛是农之本。医好一匹马,就多一个骑兵;救活一头牛,就多收十石粮。兽医之事,关乎军国大计,不可轻视。”
这话被刻成匾额,挂在兽医坊正堂。刘大夫抚着匾额,老泪纵横:“老朽行医四十年,今日方知何为‘医者仁心’。”
三月中旬,河套迎来了两位贵客。
当宋应星和毕懋康的马车驶入新家峁堡时,他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整齐的街道,洁净的市集,忙碌但有序的人群,还有远处校场上震天的操练声。这哪里是想象中的塞外边城?分明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新兴城镇。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迎接阵容:李健亲自在都督府前迎接,身后站着顾炎武、黄宗羲、方以智等名士——这些人,宋应星在文会上见过,毕懋康在朝堂上认得。
“宋先生、毕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李健拱手行礼,没有武将的粗豪,倒有文士的儒雅。
当夜,都督府设宴接风。没有山珍海味,但有新鲜的羊肉、新酿的马奶酒、新磨的面饼。席间不谈风月,只论实学。
“宋先生的《天工开物》,李某拜读再三。”李健敬酒道,“‘卷分乃粒、乃服、彰施、粹精、作咸、甘嗜、陶埏、冶铸、舟车、锤锻、燔石、膏液、杀青、五金、佳兵、丹青、曲蘖、珠玉’十八卷,上穷天文,下究地理,中通人事,实乃千古奇书。”
宋应星心中一震。他的书稿从未正式刊印,只在友人间传阅。这位李都督竟能说出十八卷的篇目,显然是真读过。
“只是,”李健话锋一转,“书中所述多为传统工艺。李某有些新的想法,想与先生探讨。”
他让方以智取来几份图纸:一张是改良的水力纺车,利用齿轮传动,效率提升三倍;一张是焦炭炼铁法,用煤干馏成焦炭,替代木炭,可大幅降低铁料成本;还有一张是深井采盐图,用竹管连通地下卤水,用活塞提取。
宋应星看得眼睛发直。这些设想,有些他想到过但未深究,有些闻所未闻但原理可行。
“毕先生的《军器图说》更让李某佩服。”李健转向毕懋康,“特别是‘自生火铳’的燧发机构,比欧洲的燧发枪更精巧。只是……”
他取出一支河套自制的线膛燧发枪:“先生请看,这是我们的燧发枪,加了膛线,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但装填太慢,炸膛率高。先生可有改良之法?”
毕懋康接过枪,仔细端详。当他看到枪管内壁的螺旋凹槽时,手开始颤抖:“膛线……膛线!老夫想过,但不知如何加工!你们……你们怎么做到的?”
“用拉刀法。”方以智解释,“将特制刀具固定,枪管旋转推进,刀头在管内刻出螺旋线。虽然慢,但可行。”
毕懋康激动得站起来,在厅中踱步:“如果……如果改进刀具材质,用精钢;如果优化螺旋角度,减少阻力;如果再配合锥形弹头……”他忽然转身,“李都督,老夫需要工匠,需要铁料,需要时间!”
李健笑了:“工匠三百,精铁万斤,银钱十万两,先生要多少时间给多少时间。只有一个要求——造出大明最好的火枪。”
那一夜,三人谈到深夜。李健凭着后世记忆,提出了许多超越时代的概念:标准化生产、流水线作业、质量管理体系、实验验证方法……宋应星和毕懋康如听天书,却又隐隐觉得,这些正是他们苦苦追寻的东西。
最后,李健郑重道:“两位先生,李某志不在割据一方,而在探索一条新路。在这条路上,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工匠学者是国之栋梁。朝堂不重实学,李某重;世人轻视工匠,李某敬。若两位先生不弃,愿以格物院相托,倾全力助先生研究、着书、传道。”
宋应星与毕懋康对视一眼,齐齐起身,长揖到地:“愿效犬马之劳!”
三月底,格物院迎来了脱胎换骨的时刻。
宋应星和毕懋康的加入,如给这台学术机器装上了双涡轮。更难得的是,二人还带来了自己的学生、同好:宋应星推荐了擅长农学的徐光启门生,毕懋康引荐了精于冶炼的福建匠首。
格物院从原来的三十余人大匠,迅速扩展到百人规模,人才储备大幅攀高。李健将原都督府西院全部划给格物院,建起藏书楼、实验室、工坊、天文台。每月拨款从一千两增至五千两——这在明末是一笔巨款。
宋应星如鱼得水。他将《天工开物》手稿重新整理,在河套实地验证。纺车卷,他亲自设计新式织机;冶铸卷,他改进高炉结构;舟车卷,他研究四轮马车的转向机构……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系统记录河套的新技术、新工艺,准备编写《天工开物·河套补遗》。
毕懋康则一头扎进军器研究所。他将带来的图纸全部公开,与宋应星、方以智等人共同攻关。燧发枪的改进突飞猛进:采用标准化零件,不同枪支的枪机、击锤、扳机可以互换;改进火药配方,硝、硫、炭的比例从75:10:15优化到78:9:13,燃烧更充分,残渣更少;最突破的是弹头——受李健“米涅弹”启发,他们设计出底部凹陷的锥形铅弹,发射时膨胀紧贴膛线,精度提升一倍。
但真正让宋应星痴迷的,是格物院最机密的“甲字号项目”——蒸汽动力。
这个项目只有少数核心成员知晓,实验室设在堡外山中的秘密洞穴里。当方以智“无意间”向宋应星透露时,这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立即要求参观。
山洞内,一个怪异的机器正在运转:铁制锅炉烧着煤,蒸汽通过管道推动一个活塞往复运动,活塞连杆带动飞轮旋转。虽然简陋,虽然漏气严重,但那“噗嗤噗嗤”的声响中,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这是……”宋应星抚摸着温热的锅炉,“以水化汽,以汽生力……妙!太妙了!”
他当即投入研究。首先解决的是密封问题。原来的填料用的是麻绳涂油脂,漏气严重。宋应星提出用铜箔包裹石棉绳,再用压盖压紧,漏气率降低七成。
接着是传动效率。原来的连杆机构摩擦损耗大,宋应星设计了滚轴轴承,虽然加工精度要求高,但一旦成功,摩擦损耗可降至一成。
最突破的是冷凝器设计。原来的机器是单动式,活塞回程靠大气压力,效率低下。宋应星画出图纸:“如果在这里加一个冷凝器,让废汽在此凝结成水,形成真空,不就能主动拉动活塞回程了吗?这样就是双动式,效率翻倍!”
这个设想,已经触及瓦特改良蒸汽机的核心。虽然以当时的加工水平,制造真空冷凝器困难重重,但方向已经指明。
四月第一天,蒸汽机连续运转了一个时辰,带动一台小石磨磨完了五十斤麦子。虽然机器最后因为过热停机,但这是一个里程碑——人类第一次在东方大地上,用蒸汽完成了实际工作。
当晚,李健在实验室里看着那台还在冒余热的机器,感慨万千。他知道,这粗糙的铁疙瘩,终将改变世界。而点燃这把火的人,是宋应星、毕懋康、方以智,以及那些无名工匠。
“从今天起,”他对众人说,“蒸汽机项目升为‘天字号’,预算无上限,要人给人,要料给料。我要在三年内,看到蒸汽机带动纺车织布、带动水泵灌溉、带动车辆行走。”
众人热血沸腾。他们或许还不完全理解蒸汽机的意义,但他们感受到了李健的决心,感受到了那种创造历史的豪情。
四月初,河套大地春意渐浓。
马场上,三千匹战马膘肥体壮,新繁殖的马驹已有百余匹;田野里,新垦的百万亩土地种上了番薯、玉米、土豆——这些来自美洲的作物,在李健的坚持下首次在河套大规模种植;军营中,十万将士操练正酣,车骑协同战术日渐成熟;格物院里,灯火夜夜长明,科学的种子正在萌芽。
更隐秘的是,“春草行动”持续进行。边境上,小部落“捡到”的粮食越来越多,河套“捡到”的马匹也越来越多。到四月中旬,通过这种心照不宣的交易,河套新增母马三百余匹,马驹五十匹。而鄂尔多斯部内部的裂痕,正在悄然扩大。
四月十五,李健收到一份急报。
一份来自南方:张献忠已攻至安庆,南京震动;杨嗣昌急调左良玉围剿,但战局不利。
山雨欲来风满楼。
李健站在堡墙上,望着北方苍茫的草原。苏婉儿为他披上披风:“又在打仗了?”
李健笑了:“我们有十万精兵,有新式火器,有车骑战术,有深沟高垒,还有——”
他望向格物院方向,“改变世界的力量在孕育。该怕的,是我们的敌人。”
暮色中,堡内炊烟袅袅升起,学堂传来孩童的读书声,工坊响起叮当的锻打声,马场飘来战马的嘶鸣声。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卷:在明末的乱世中,竟有这样一个地方,在战备与建设、武力与文明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
崇祯十年的春天,河套的故事才刚刚展开。而更波澜壮阔的篇章,即将在夏日的烽烟中,揭开序幕。
远处的草原上,最后一抹残阳如血。但血色的尽头,是即将升起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