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河套边患与壕沟防线(2/2)
议事厅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将领们围在地图前,热烈讨论着细节:壕沟的具体规格、吊桥的设计、哨所的位置、各兵种的配合……
顾炎武则从民政角度提出建议:“挖壕沟需要大量人力,可以以工代赈。边境受灾百姓正好需要活计,我们提供粮食作为报酬,既修筑了防线,又安置了灾民。”
黄宗羲补充:“挖出的土可以烧砖,用来加固壕沟壁和修建哨所。多余的砖还能卖给内地,补贴军费。”
方案越来越完善。当会议结束时,已是子夜时分。李健走出营帐,仰望满天星斗,长长舒了口气。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尝试运用超越时代的军事思想。成与败,不仅关系存亡,更关系着他能否真正改变历史的轨迹。
八月十五,征召令传遍周边堡寨:“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自愿参加边境壕沟修筑者,每日管三餐,另给粮三斤作为酬劳。工期半月,表现优异者另有奖赏。”
布告一出,应者云集。边境遭劫的惨状早已传开,百姓们既为报仇,也为生计,报名者络绎不绝。不过三日,就集结了三千五百名青壮。李健将他们编成三十五个百人队,每队配备监工两名、工匠五名、伙夫三人。
八月十八,第一批千人开赴黑山口。这是蒙古人最主要的突破点之一,两山之间的谷地宽约两百丈,地势平坦,骑兵可从容通过。
李健亲临现场指导。他让工匠先拉线定位:主壕沟距谷口一里,呈弧形,长度三百丈。沟宽一丈二,深七尺——比原计划加深加宽。沟壁呈斜坡,内侧用木桩加固。沟底每间隔五尺埋设一根削尖的竹刺,竹刺长三尺,埋入土中一尺半,露出部分斜指前方。
“沟挖好后,在沟后五丈处筑土墙,墙高五尺,宽三尺,墙上留射击孔。”李健指示,“土墙后每隔三十丈建一木制哨塔,塔高两丈,顶部设了望台和旗语信号杆。”
最精巧的设计是吊桥。工匠按照李健的草图,造出了可收放的木质吊桥。桥宽一丈,平时用绞盘拉起,与沟岸平齐;需要通行时放下,桥板正好搭在对岸。绞盘设在隐蔽的掩体内,由两名士兵操作。
施工第一天,问题就出现了:地层三寸以下是冻土,铁镐刨上去只留下白印。进度缓慢,一天只挖了二十丈。
当晚,工匠们集思广益,提出解决方案:先在地面生火,烤化冻土层后再挖。李健采纳建议,命人搜集干柴,每隔五丈设一火堆。果然,次日效率大增,当日完成五十丈。
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挖到五尺深时,地下水渗出,沟底很快积起泥浆。竹刺埋下去就被冲歪,士兵们在泥浆中作业,苦不堪言。
这次是老兵想出了办法:在沟底一侧挖排水沟,将水引向低洼处。同时在沟底铺一层碎石,再在碎石上固定竹刺。虽然增加了工程量,但解决了根本问题。
李健将这些经验记录下来,编成《壕沟修筑手册》,分发到各施工点。随着经验积累,施工效率越来越高。到第十天,黑山口主壕沟已全部完工,二道沟、三道沟完成大半,哨塔建起了五座。
八月二十五,李健组织了一次防御测试。
一百名骑兵扮演蒙古进攻方,从三里外发起冲锋。当马队冲到距壕沟百步时,沟后突然竖起红旗——这是警示信号。骑兵继续冲锋,在五十步处,沟后土墙的射击孔中伸出三十支火铳。
“砰——!”
齐射声震耳欲聋,虽然装的是空包药,但声势足以吓阻马匹。果然,前排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骑手勉强控制。等冲到壕沟前十步时,他们才看清那道深沟,急忙勒马。但高速冲锋的惯性让好几匹马收势不及,前蹄踏空,连人带马摔进沟中——幸好沟底已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作为防护。
扮演守军的步兵从交通壕快速机动,弓弩手登上哨塔,火铳兵在土墙后装填。不过半炷香时间,整段防线已形成立体防御体系。
测试结束,李健问骑兵指挥官感受如何。
“根本冲不过去。”指挥官苦笑,“看到壕沟时已经太近了,勒马都来不及。就算能停下来,也会成为弓弩的活靶子。而且……”他指向交通壕,“那些沟四通八达,守军在里面移动,我们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在哪里。”
李定国补充道:“真正的蒙古骑兵不会这么傻冲。他们会先试探,发现壕沟后,要么寻找薄弱点,要么改用弓箭远射。所以我们需要在壕沟后布置足够的远程火力,并且要有快速反应部队,随时增援被攻击的地段。”
测试暴露了问题,也验证了构想。随后的几天,各施工点根据测试结果进行改进:在壕沟前三十步处增设拒马桩和绊马索;在哨塔上加装挡箭板;在交通壕中储备箭矢、火药、饮水等物资。
到九月初五,短短十八天时间,八处关键地段的壕沟防线全部完工。总计挖掘壕沟四十二里,修筑土墙三十里,建造哨塔六十七座,储备箭矢十五万支、火药三千斤。投入人力四千二百人,消耗粮食十二万斤,费用折合白银八千两。
就在防线完工的第三天,鄂尔多斯部再次南下。
这次来的足有八千骑。白灾仍在持续,部落的存粮已见底,他们必须抢到足够的粮食,否则整个冬天都将面临灭族之危。
于是选择了黄羊滩作为突破口——上次在这里大获全胜,他对地形了如指掌。黎明时分,三千前锋骑兵如潮水般涌向谷地。
按照惯例,他们会在距明军哨所三里处散开,分成数十股从不同方向同时突入,让守军顾此失彼。但这一次,情况有些不同。
最先头的百人队队长苏和突然勒住战马,眯起眼睛望向前方。晨雾中,地面似乎有些异常——一道黑色的线条横贯整个谷地,像是大地的伤疤。
“那是什么?”副手问道。
苏和摇头,派三骑前去查探。片刻后,探马回报:“前面挖了条大沟,宽一丈多,深不见底。沟后面还有土墙和木塔。”
“绕过去。”苏和下令。骑兵队向左翼移动,但很快发现,大沟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他们又向右翼试探,结果相同。
消息传回后队,领队亲自前来查看。当他看到那道蜿蜒的壕沟时,脸色阴沉下来。
“汉人学聪明了。”他冷笑,“挖条沟就想挡住我们?传令:第一队下马,填沟!”
五百蒙古兵下马,用随身携带的皮袋装土,向壕沟逼近。但他们刚进入百步范围,沟后土墙突然冒出数十个人头,紧接着是火铳的轰鸣声。
虽然距离尚远,铅弹大多落在前方十步处,但声势骇人。填沟的队伍一阵慌乱,首领急令撤退。
“用箭射!”他改变战术。上千骑兵在壕沟前八十步处一字排开,弓弦响处,箭矢如飞蝗般扑向土墙。但土墙上的射击孔很小,箭矢很难射入。少数射上哨塔的箭,也被挡箭板挡住。
而守军开始还击。哨塔上的弩手居高临下,射程比蒙古弓远二十步。虽然弩箭稀疏,但精准度很高,不时有蒙古兵中箭落马。
对峙持续了一个时辰。蒙古人尝试了多处地段,发现每条可能的通路都被壕沟封锁。他们试图用套马索拉倒哨塔,但距离不够;试图寻找吊桥的位置,但吊桥全部拉起,从远处看与沟岸浑然一体。
正午时分,蒙古人终于意识到,今天不可能从黄羊滩突破了。
“撤!”他咬牙下令,“去马头坡!”
但马头坡的情况更糟——那里的壕沟体系更复杂,三道壕沟交错,哨塔林立。守军似乎早有准备,当蒙古骑兵出现在视野中时,各个哨塔同时升起狼烟,很快,东、西两翼各有数百明军骑兵出现,形成夹击之势。
首领不敢恋战,率军北撤。这一天,八千骑兵奔波百里,一无所获,反而损失了三十七人、五十四马。
当晚,蒙古大帐中气氛凝重。各台吉议论纷纷:
“汉人这招太毒了!挖沟挡路,我们冲不过去,绕不过去,填又填不了……”
“他们肯定在其他路口也挖了沟。明天我们去哪里?”
“部落的粮食只够吃五天了……”
首领沉默地听着,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壕沟虽然挡住了去路,但也把明军自己困住了。那些沟后的守军,同样无法主动出击。而且挖这么多壕沟,必然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明军的其他防线肯定薄弱。
“传令各部,”他终于开口,“明日分兵三路。一路继续试探黄羊滩,吸引守军注意;一路绕道西边一百二十里外的野狐岭,那里山势险峻,应该没有壕沟;第三路……”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去抢挖沟的民夫!他们肯定住在后方营地,防守不会太严。”
蒙古人的动向很快被侦察网掌握。李健接到情报后,立即调整部署。
针对野狐岭方向,他命贺人龙率一千骑兵星夜驰援,同时调动附近三个村庄的民兵五百人,在关键路口连夜挖掘简易壕沟——不需要多深多宽,只要能延缓骑兵速度就行。
针对民夫营地的威胁,他将三千民夫全部撤回第二道防线后的安全区域,营地只留少数哨兵做疑兵。同时在营地周围挖掘陷马坑、布置铁蒺藜。
九月初十,蒙古三路大军同时行动。
试探黄羊滩的一路无功而返;偷袭野狐岭的一路虽然突破了边境,但很快被贺人龙的骑兵缠住,且战且退中损失不小;而袭击民夫营地的第三路,扑了个空,反而在撤退时踩中陷马坑,折了二十多骑。
首领彻底愤怒了。十一日,他集结全部兵力,强攻黑山口。这一次,蒙古人做了充分准备:他们连夜制作了数百个简易木排,打算铺在壕沟上通过;组织了五百名敢死队,身披双层皮甲,手持大盾,准备强行填沟。
清晨,决战开始。
八千蒙古骑兵在壕沟前三里处列阵,战鼓擂响,气势惊人。守军方面,黑山口防线只有八百人,由李定国亲自指挥。但他并不慌张,因为按照预案,一旦某处防线被强攻,周围据点的守军会通过交通壕迅速增援,骑兵部队也会从侧翼包抄。
第一波进攻,三百敢死队扛着木排、沙袋,在弓箭掩护下冲向壕沟。守军等他们进入五十步才开火,火铳齐射后,弓弩手自由射击。敢死队伤亡惨重,只有几十人冲到沟边,扔下沙袋,但相对于宽一丈的壕沟,这点沙袋杯水车薪。
首领见状,命令骑兵冲锋,企图用马匹的尸体填沟。上千骑兵如洪流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但就在他们冲到壕沟前三十步时,地面突然弹起无数绊马索——这是守军事先埋设的,用藤条编织,涂成土色,极难发现。
前排骑兵人仰马翻,后续部队收势不及,相互践踏,乱成一团。沟后土墙后的守军趁机全力射击,箭矢、铅弹如雨点般落下。
短短一刻钟,壕沟前就倒下了两百多人和马。首领眼见事不可为,急令撤退。
而就在蒙古军撤退的混乱时刻,李定国下令出击。吊桥放下,八百守军冲出壕沟,与蒙古败兵缠斗。同时,东西两翼各杀出五百骑兵,从侧面包抄。
蒙古军大败,溃逃三十里才收住阵脚。清点人数,死伤超过八百,被俘一百二十。而守军方面,仅伤亡七十余人。
此战之后,蒙古人再也不敢轻易进攻壕沟防线。他们尝试过夜袭、火攻、挖地道等各种方法,但都被早有准备的守军化解。到九月下旬,鄂尔多斯部不得不放弃南下抢粮的计划,转而向更西的瓦剌部落购买高价粮食——价格是平时的五倍。
崇祯九年冬,壕沟防线经受住了实战考验。到腊月时,李健决定将防线扩展:计划在明年开春前,完成一百二十里边境的全线壕沟化。
但这套体系的意义,远不止于防御蒙古骑兵。
首先,它改变了边境防御的模式。以往需要上万兵力才能守住的边境,现在只需要三千人驻守壕沟据点,配合两千机动骑兵,就能有效控制。节省下来的兵力可以投入训练和生产。
其次,它促进了军事技术的革新。为了完善壕沟体系,工匠坊研制出了可快速架设的预制吊桥、可折叠的挡箭板、带轮子的弩车等新装备。火铳的改进也在加速,黄宗羲带领工匠试验了加长铳管、改良火药配方,将有效射程提升到百步以上。
第三,它催生了新的战术思想。李健组织将领们总结壕沟战的经验,编写了《壕沟攻守要略》,系统阐述了静态防御与机动打击相结合的战术。这本书后来成为军队的必修教材,影响了整整一代将领。
更重要的是,壕沟防线带来了安全的边境环境。原本被迫内迁的百姓开始返回,在壕沟后方重建家园。李健乘机推行“屯边实边”政策:凡在边境十里内定居者,免三年赋税,分给田地五十亩,提供种子耕牛。到崇祯十年春,北境新增定居百姓超过数万户,开垦荒地三十万亩。
当然,这套体系也有局限性。李健很清楚,壕沟战术对付蒙古骑兵有效,是因为对手缺乏重火器和工程能力。如果面对拥有火炮的明军主力,或者善于攻城的后金军队,单纯的壕沟就不够用了。
所以在军事会议上,他提出了下一步计划:
“壕沟防线是我们的第一层盾。接下来,我们要打造第二层盾——堡垒群。在壕沟后方十里、二十里、三十里处,修建三层堡垒,每层堡垒之间用道路连接,形成纵深防御。”
李定国补充,“蒙古人吃了壕沟的亏,下次可能会绕道更远,或者联合其他部落一起来。我们需要更多能远程打击的武器。”
李健点头,心中已有了蓝图:铁丝网、原始地雷等……许多超越时代的概念,在这个明末的边陲之地,开始悄然萌芽。
他不知道的是,壕沟防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四方。
榆林的明军将领派人偷偷绘制了防线图纸;山西的商人把消息带到江南;甚至关外的皇太极,也通过细作获得了详细情报。这位刚刚改元称帝的后金大汗,看着地图上纵横交错的壕沟示意图,沉默了许久,最后对范文程说:
“这个李健,不简单。若不能为我所用,必成心腹大患。”
而这一切,身处的李健还浑然不知。十月的一天,他站在黑山口的哨塔上,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原。壕沟如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在银白大地上。
“大人,明年开春,蒙古人还会来吗?”身边的年轻哨兵问。
李健笑了笑:“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无论来不来,我们都要做好准备。因为在这个时代……”他顿了顿,望向更遥远的北方,“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止一个方向。”
寒风吹过,哨塔上的旗帜猎猎作响。远处,新招募的边民正在修建新的家园,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