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五县乡约,新棚初建(2/2)
这话太直白,几个豪强脸色难看。但李健说的是事实,他们无法反驳。
李健话锋一转:“当然,我理解诸位的难处。土地要缴税,家业要维持,降租不易。所以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逼诸位降租,而是要帮诸位找到一条新路——一条既能让百姓过得好,也能让诸位有收益的路。”
他拿起《垦荒条例》草案:“请看第一条:凡开垦无主荒地者,需向官府报备,三年免税,五年后归为永业田。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以陈旧地契强占新垦之地。”
米脂王家的代表(王有田,拥有一千五百亩地)问:“那有主荒地呢?我家有三百亩坡地,缺水,种不了粮,荒了十几年。若有人想垦,如何算?”
“问得好。”李健翻到草案第二页,“有主荒地,若地主无力开垦,他人可申请代垦。收成分配,建议地主得四成,开垦者得六成——因为开垦者要投入人力、畜力、肥料。具体比例双方可议,但不能低于开垦者六成。”
这个提议让一些拥有大量荒地的豪强动心了。荒着也是荒着,有人肯开垦,还能分四成,何乐而不为?
清涧张有德眼睛一亮:“李同知,这条例若能实行,倒是好事。不过……若开垦者种了几年,把地养肥了,不肯交还怎么办?”
“所以要有契约。”李健道,“代垦需立契,写明年限、分成、交还条件。契约由乡贤会鉴证,各方遵守。若有纠纷,按《纠纷调解章程》处理。”
他拿出一份样本契约,传给众人观看。契约条款清晰,权利责任明确,确实比口头约定可靠得多。
谈判进入核心问题:土地所有制。
以艾家代表(艾文礼)为首的顽固派终于忍不住了。艾文礼霍然起身,指着李健:“李同知,你说得好听!可你新家峁搞的那套,分明是要推翻千年祖制!土地私产,天经地义!你们搞集体化,就是大逆不道!”
亭内气氛顿时紧张。
李健却神色不变,缓缓起身,直视艾文礼:“艾兄说的‘祖制’,是让陕北饿殍遍野的祖制吗?是让百姓易子而食的祖制吗?是让豪强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祖制吗?”
三个反问,一句比一句重。艾文礼脸色涨红,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健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诸位,李某并非要推翻土地私有。在新家峁控制区,我们实行的是双轨制:愿意集体化的,加入集体农庄;愿意单干的,保持私有,但需遵守统一规划,不得破坏水利、道路等公共设施。”
他展开《五县乡约》草案:“我提议,五县之地,可划为三种区域:一是‘集体区’,实行新家峁现行制度;二是‘私有权’,保持旧制;三是‘缓冲区’,试行新老混合制度。各区域百姓可自由选择去留。”
这个方案给了极大的灵活性。一些中小地主开始盘算:若在自己的地旁边有个集体区,佃户可能跑掉,但若能让集体区帮自己提高产量,或可弥补损失。更关键的是,如果百姓能自由选择,那些实在活不下去的佃户早晚会跑,不如主动改革,还能落个好名声。
午时,午宴开始。李健特意安排各豪强代表与新家峁的农技员、工匠、商人同桌。席间不谈正事,只聊家常,聊技术,聊生意。
清涧张有德与一位农技员同桌,听对方讲解“旱地改水田”的技术,越听越感兴趣:“你说用这种新式水车,能把我家那三百亩坡地浇上水?”
“能。”农技员肯定道,“我们在王家堡试过,同样坡度的地,修了梯田,配上水车,亩产能从三斗提到一石二。张老爷若有意,我们可以派技术员去勘测,做个详细方案。”
“费用呢?”
“勘测免费。若决定做,我们出技术、出图纸,您出人工材料。做成后,增产部分我们抽一成作为技术服务费。”
张有德心中飞快计算:三百亩坡地,现在年收不到一百石。若改水田后亩产一石二,就是三百六十石,多出二百六十石。抽一成是二十六石,值三十多两银子。而投入的人工材料,估计要二百两。但这是一次性投入,往后年年增产,划算!
他当场拍板:“好!这事定了!吃完饭咱们就签意向书!”
消息传开,更多人心动了。席间,不断有豪强代表找新家峁的技术人员咨询,气氛渐渐活跃。
只有艾文礼等少数几人,面色阴沉地坐在角落,食不知味。
午后,谈判继续。经过午间的交流,许多人的态度明显软化。
李健趁热打铁,提出了《五县乡约》的核心条款:
一、和平共处条款:各方承诺不以武力解决争端。若有纠纷,先由当事双方协商;协商不成,由五县推举的“乡贤会”调解;调解无效,再报官府裁决。任何人不得私自调兵、聚众斗殴。
二、土地制度条款:承认土地私有制与集体制并存。集体区不得扩张到已有明确地契的土地;私有区地主需保障佃户基本生存,租子建议不超过六成,遇灾年应减免。
三、垦荒条款:无主荒地开垦权受保护,开垦者享有优先承包权;有主荒地可代垦分成,具体比例由契约约定。
四、互助条款:各方在防灾、防盗、防寇等方面互通信息,互相支援。若流寇来袭,邻近村庄需相互预警、协助防守。
五、贸易条款:五县内部货物自由流通,不得设卡收费;对外贸易协调价格,避免恶性竞争;新家峁承诺以优惠价格向签约方提供农具、良种、肥料。
每一条都经过反复讨论、修改。李健展现了惊人的耐心和技巧:对原则问题寸步不让,对具体细节灵活变通;对强硬派施加压力,对合作派给予实惠。
谈判一直持续到黄昏。当最终文本确定时,十二家代表中,九家明确表示支持,两家犹豫,只有艾文礼坚决反对。
“我不会签!”艾文礼站起来,脸色铁青,“这《乡约》一旦签了,就是承认新家峁与我等平起平坐,就是承认他们那套歪理邪说!我艾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我手里!”
李健平静地看着他:“艾兄不签,是你的自由。但《乡约》一旦生效,签约各方将共同遵守。届时,若艾家再有强占新垦荒地、虐待佃户之事,就不是新家峁一家与你为敌,而是签约各方共同维护《乡约》权威。”
这话分量极重。艾文礼环视四周,发现其他豪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一种“你不签更好,少个竞争对手”的眼神。
他心中一寒,知道大势已去,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杏子河议和亭。
十一方代表,新家峁加十家豪强,另两家最终被说服,在《五县乡约》上郑重签字、盖章。冯继宗作为冯家代表,也签了字——他事先请示过冯老爷子,得到首肯。
签字仪式后,李健举杯:“今日立约,不为一家一姓之私利,而为五县百姓之安宁。愿从此之后,刀兵入库,马放南山,百姓安居,地方靖平!”
多数人举杯响应。清涧张有德感慨道:“李同知,说实话,来之前我还担心这是鸿门宴。但现在看来,你是真心想为地方做好事。我张家,服了!”
延川刘大户更是大声道:“以后我就跟着李同知干了!有钱大家一起赚,有难大家一起扛!”
《五县乡约》的签订,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陕北激起千层浪。
对百姓而言,这是希望的曙光。消息传到各村,佃户们奔走相告:“地主不能再随意加租了!”“开荒有保障了!”“以后有纠纷,可以找乡贤会评理了!”
对中小地主而言,他们得到了增产技术和安全保障。虽然要降低租子,但总比佃户跑光强。更关键的是,有了新家峁这个“稳压器”,他们不再害怕被大豪强兼并。
对新家峁而言,这是重大的战略胜利。获得了合法扩张的依据(可开垦无主荒地),建立了区域性影响力,分化了豪强阵营。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谈判,新家峁展示了自己的治理能力和合作诚意,赢得了部分士绅的认可。
而对顽固的豪强而言,这是噩耗。《乡约》如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们的剥削空间大大压缩。他们必须改变经营方式,否则只能眼睁睁看着佃户流失,土地荒芜。
谈判结束后的黄昏,李健独自在议和亭坐了许久。夕阳将河水染成金色,寒风掠过河滩,卷起枯草。
黄宗羲走来,在他身边坐下:“盟主,今日之举,可谓高明。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这《五县乡约》若真能实行,陕北可安矣。”
李健却摇头,望着西沉的落日:“先生,我今日所作所为,其实是在修补一个破屋子。这屋子——旧秩序,已经千疮百孔,我们不过是在漏雨的地方加了块瓦,在漏风的地方糊了张纸。看似补好了,但根基已朽,梁柱已腐,一阵大风,还是会倒。”
黄宗羲默然。
“但总比任由它倒塌好,至少能多撑些时日。”
李健苦笑,“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它倒塌前,尽量多救些人出来,建个新棚子避雨。等旧屋子真的倒了,咱们的新棚子已经能遮风挡雨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那六家没来的,还有今天愤而离席的艾文礼,才是真正的大麻烦。他们不会甘心,一定会反扑。明的不会,会来暗的——煽动暴乱,勾结流寇,贿赂官员,散布谣言……总之,会用一切手段破坏这个《乡约》。”
“那我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健站起身,望着暮色中绵延的田野,“但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把咱们的新棚子建得更牢固些。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粮食多了,日子好了,孩子能上学了,老人有依靠了。这样,任何破坏都动摇不了根基。”
他转身,对黄宗羲说:“明天开始,实施‘新棚计划’。第一,在五县各选一个试点村,全面推行新法,做出样板。第二,培训五百名农技员、一百名调解员,分派到各地。第三,建立‘乡贤会’常设机构,每月开会,解决实际问题。第四……”
他一条条说着,眼神在暮色中越来越亮。
那是一种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坚定前行的光。
夜色渐浓,议和亭点起了灯笼。李健最后看了一眼亭外。河水倒映着灯火,波光粼粼,如碎金洒落。
远处,新家峁的村落次第亮起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
这光虽然微弱,但正在一点点扩大,一点点变亮。旧屋子终将倒塌。但新棚子,正在建起。
而建棚子的人,不是神仙皇帝,不是英雄豪杰。
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点点建造着属于自己的,有尊严的生活。
这就够了。李健深吸一口寒夜的空气,转身走下亭阶。明天,还有无数事要做。
而新家峁的故事,还在这个崇祯八年的冬天里,倔强地书写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