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十八梯早市(2/2)
那嘈杂的市声——讨价还价、锅铲碰撞、熟人偶遇的寒暄、孩童的嬉闹——竟像一剂独特的良药,
让他在经历了筋骨中非人的“古炁”刮擦剧痛与识海里那远古絮语的精神撕扯后,奇异地感觉到了某种沉实的地气。
这市井的喧嚣,是活着的、粗糙的、带着烟火温度的生命本身,让他从“非人”的边缘回转到“人”的坐标,一种带着沧桑味的坦然,在喧哗声里缓慢滋生。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这“活着”的巨大喧嚣时,街面传出高亢嘹亮的歌声陡然穿透了人声的迷雾,在梯坎石壁间跳跃回荡:
“哟嘿——嗨!嘿咗!嘿咗!嘿咗!
拖起那木船哟,过险滩!嗨咗!嘿咗……”
是那首响彻大江南北的电影「漩涡里的歌」主题曲——“船工号子”!
高亢、雄浑、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和搏击风浪的万丈豪情,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毫无预兆地烫在这日常喧腾之上。
斜对面梯坎转角处,姜老汉的小油烟雾缭绕。
他熟练地将糯米团子丢进滚油锅,用长筷翻动着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同时另一只手还能飞快地翻炒裹着糖霜和足量花椒面、辣椒面的炒怪味胡豆。
“刺啦”声伴着诱人的焦香弥漫开来。
歌声的魔力让一个正等着拿油条的客人禁不住感叹:
“这个歌唱得真提劲!特别是今早听到,硬是格外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儿!”
旁边一个蹲着吃面的食客嘴里嚼着面条“呼噜”一声应和:
“提是提劲,就是我听我老汉说过,他那时候在江边当纤夫,真的号子应声,就只是闷雷般的一个‘嗨——!’,没得后头那个‘咗’。老辈人说,‘嗨’一声气最顺,力扎得最透!”
姜老汉耳朵尖得很,手上的活计一点没慢,扯着嗓子就接过了话茬,带着一丝“江湖老麻雀”的自信:
“那当然是噻!音乐家弄出来搞艺术的,要的就是那个气势、好听!真的在滩头上拖船卖命,几板命?哪个有空‘咗’?”
他顺手翻了翻油条。
“嗨和咗是两口气。拉纤纤的应声都是齐刷刷一个‘嗨’!声出,气到,力达!多一个字都耽误力气,还破坏一起使绊子(发力)的节奏!
这声‘嗨’一起,百把斤的纤巴一勒进肉里,脚下的石板都在震……这才是号子!”
他用铁夹捞起一根金黄滚烫的油条,“啪”地甩在铁丝网上沥油,眼神有瞬间的遥远,
“我十三岁不到就在江边跟着老汉讨活路,那一声‘嗨’,就是江上闯命路的魂,骨子里的血性都跟着吼出来喽。”
这段朴素的“生活哲理”像颗小石子投入唐守拙的心潭。
“‘嗨’!众人一起‘嗨’...”
“一起嗨”
是啊,这些负重前行的普通人,他们的呼吸、步伐、每一次发力,都是一种最底层、最无意识的“修炼”:
顺气、借势、合力求生!
他们用汗水浇灌出的坚韧与生活的智慧,本身就是一种无比强大的“势”。
只是,这红尘奔命的沉重磨损,日复一日的透支,往往也如无形的巨浪,将无数同样平凡而坚韧的生命,悄无声息地碾入了命运的暗流漩涡……
“还是豆浆和酱肉包子哈,三儿?”
唐春娥略显沙哑但平和的声音穿透小范围的闲聊,在唐守拙身旁响起。
她刚递了几碗豆浆出去,围裙上沾着几点豆花白沫和油渍。
“要得,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