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晨光里的网(1/2)
晨光彻底照亮庭院时,谢景明已换了身藏青常服,坐在书房里翻阅那本账册。
纸张泛黄,墨迹因年久有些晕染,但数字清晰得刺眼。每笔采买的时间、品名、数量、单价、总价,工工整整,末尾还有经手人的画押——赵贵的名字出现得最多。
“这是铁证。”谢景明合上册子,看向坐在对面的尹明毓,“但还不够。”
尹明毓刚喝了半碗小米粥,闻言抬眼:“怎么说?”
“账册只能证明赵贵在采买中做了手脚,贪墨差价。”谢景明将册子放在桌上,“要定钱惟庸的罪,需要两条线:一是证明赵贵的钱流向了钱惟庸;二是证明钱惟庸知道这些钱的来历,且参与了分赃。”
他顿了顿,“锦绣阁的流水,可以证明第一条。但第二条……难。”
尹明毓放下粥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那就让他自己承认。”
谢景明挑眉。
“人急了,总会犯错。”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几个粗使婆子正在清扫昨夜风雨打落的枝叶,“陛下让你查案,钱惟庸此刻定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会做三件事:一是销毁证据,二是灭口证人,三是……找替罪羊。”
她转过身,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淡淡的金边:“赵贵就是现成的替罪羊。但赵贵不会甘心,他手里定有保命的东西。”
“你是说……反咬?”
“狗急跳墙。”尹明毓走回桌边,“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一是保护好那对母女,二是……给赵贵递个梯子。”
“什么梯子?”
“让他知道,钱惟庸要弃车保帅。”尹明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人在绝境里,看到任何一根稻草都会抓住。”
谢景明沉吟片刻,点头:“我今日去衙门,会放出风声——陛下严令彻查,凡有牵连者,一个不漏。”
“不够。”尹明毓摇头,“得让赵贵亲耳听见、亲眼看见。比如……钱惟庸派人去锦绣阁‘拿账本’,或是暗中接触赵贵的家眷。”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谋算。
“这事我来办。”尹明毓重新坐下,“你在明,我在暗。钱惟庸现在盯着的是你,不会太防着我一个‘只知享乐’的内宅妇人。”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开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小心些。”
动作很轻,指尖带着薄茧的温度。尹明毓怔了怔,随即笑了:“放心,我惜命得很。”
窗外传来谢策的读书声,清脆如初春的雀鸣。一场风暴在酝酿,但这府邸的清晨,依然平静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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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谢景明出门上朝。
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前院便来了客——是宋掌柜。
“夫人!”宋掌柜今日脸色凝重,连寒暄都省了,“出事了。”
“慢慢说。”
“锦绣阁今早突然关门歇业,门口贴了告示,说是东家急病,暂停营业三日。”宋掌柜压低声音,“但我安排在那边盯梢的人回来说,昨夜锦绣阁后门进了两拨人。一拨像是钱府的家丁,抬了个箱子进去;另一拨……像是江湖人。”
尹明毓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划过:“江湖人?”
“是。短打劲装,腰间鼓囊,像是藏着家伙。”宋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夫人,他们会不会是冲着……那对母女来的?”
“有可能。”尹明毓放下茶杯,“周家母女在我这里的消息,有多少人知道?”
“除了门房管事和兰时姑娘,应该没人。昨晚是雨夜,人从后门悄悄进来的,守夜的婆子我都打点过了。”
“好。”尹明毓站起身,“你现在去做三件事。第一,把咱们所有铺子的掌柜、伙计都筛一遍,凡是有可疑的,找个由头暂时调离。第二,去城南破庙附近散个消息,就说前夜有一对江南来的母女,被城东某户人家收留了——但别说具体哪家。”
宋掌柜一愣:“这不是……”
“打草惊蛇。”尹明毓接话,“蛇惊了,才会动。动了,我们才知道它在哪。”
“是!”宋掌柜明白了,“第三件呢?”
“去查赵贵的家眷。”尹明毓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个地址,“他原籍保定,但在京城有个外室,住在城西榆树胡同。想办法接触那个外室,告诉她——她男人要大祸临头了,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宋掌柜接过纸条,小心收好:“小人这就去办。”
“等等。”尹明毓叫住他,“做得隐蔽些。若被人察觉,保命要紧,其他都不重要。”
这话说得平淡,宋掌柜却心头一热,重重躬身:“夫人放心!”
人匆匆走了。尹明毓站在书案前,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沉默片刻,唤来兰时。
“去西厢房,把翠儿叫来。别惊动她娘。”
“是。”
不多时,翠儿跟着兰时进来。她换了一身府里丫鬟的青色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但眼底仍有惊惶。
“夫人。”她跪下磕头。
“起来,坐。”尹明毓指了指旁边的绣墩,“有件事问你。”
翠儿战战兢兢坐了半个身子。
“赵贵在京城,除了锦绣阁,可还有别的产业?或是……藏东西的地方?”
翠儿想了想:“奴婢听爹说过一次,赵管事……赵贵在城南有处小院,是他早年买的,连他夫人都不知道。具体在哪,奴婢不清楚,但爹提过一句,说是在‘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尹明毓沉吟,“城南老槐树不少,但最有名的,是土地庙门口那棵。”
“对!就是土地庙!”翠儿眼睛一亮,“爹说过,那院子离土地庙不远,从庙后门出去,走一炷香功夫就到。”
尹明毓点头:“还有吗?他可有特别信任的人?或是……怕的人?”
“信任的……”翠儿咬唇,“有个叫‘疤脸刘’的混混,常替他办些见不得光的事。怕的……奴婢不知道他怕谁,但他最紧张他儿子。他儿子在保定老家读书,今年要考秀才,他常说要给儿子铺条青云路。”
儿子。
尹明毓记下了。
“好了,你先回去。”她温和道,“这几日和你娘好生待在屋里,缺什么跟兰时说。等事情了了,我会安排你们的去处。”
翠儿又要跪下磕头,被兰时扶住了。
“谢夫人……谢谢夫人……”她哽咽着,被兰时带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尹明毓走到博古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和一些碎银子,最底下压着几张地契——都是她这些年暗中置办的产业。
她点了五百两银票,又拿了两张五十两的,重新锁好匣子。
“兰时。”
“奴婢在。”
“你亲自去一趟,找两个信得过的护院,让他们去保定。”尹明毓将银票递给她,“找到赵贵的儿子,暗中保护起来。若有人想对他不利……救下他,带去安全的地方。”
兰时一惊:“夫人,这……”
“赵贵可以死,但他儿子不能出事。”尹明毓声音平静,“这孩子是我们手里的一张牌。用好了,能让赵贵开口说很多事。”
兰时懂了,郑重接过银票:“奴婢这就去办。”
又一个人离开。尹明毓独自坐在书房里,忽然觉得这屋子有些空。
她走到窗边,看见谢策正在院子里扎马步。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额头上满是汗珠,却咬着牙一动不动。武师傅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纠正姿势。
阳光很好,孩子的侧脸在光里毛茸茸的。
尹明毓看了很久,直到谢策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武师傅笑着去拉他,孩子却自己爬起来,抹了把汗:“再来!”
她轻轻笑了。
这世道风雨飘摇,但总有些东西值得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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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消息陆续传回。
宋掌柜那边进展顺利。城南破庙附近果然多了些生面孔,在打听江南母女的下落。而榆树胡同那个外室,在听到“大祸临头”四个字后,脸色煞白,当即收拾细软想走,被宋掌柜的人“劝”住了。
“她答应帮忙递话。”宋掌柜低声道,“但要求事成之后,给她一笔银子,送她离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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