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以真破妄(2/2)
“不怕被人揪出错处?”
“我的账,每一笔都经得起查。”尹明毓迎上他的目光,“只怕他们查得不够细。”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那簇冷静的火焰,忽然极淡地弯了下唇角:“好。明日我便上折子,请御史台与户部派人,联合查账。”
老夫人长叹一声,闭上眼:“既如此,便照你们说的办吧。只是……”她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尹明毓,“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步踏出去,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再不能是从前那个只知享乐的谢二夫人了。”
尹明毓躬身:“孙媳明白。”
从正院出来时,雪已停了。
月色照着满院积雪,泛着清冷的光。谢景明与尹明毓并肩走在回院的路上,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你不问我为何不提前与你商量?”尹明毓忽然开口。
“不必问。”谢景明声音平静,“你这般做,自有你的道理。”
“你信我?”
“我信你的账目。”谢景明侧头看她,“至于其他——那书生的事,是真的吗?”
尹明毓停下脚步。
月色下,她仰头看他,忽然笑了:“谢景明,我若说,我未出阁前整日想的都是如何少吃一顿请安、多睡半个时辰,你信吗?”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信。”
“那便是了。”尹明毓继续往前走,“我这人懒,懒到连私会情郎都觉得费事。有那功夫,不如多尝两道新点心。”
谢景明跟上她的步子:“明日查账的人一来,你的铺子、田庄,所有经营手段都会暴露在人前。有些法子……或许会引人非议。”
他说的是尹明毓那些带着现代痕迹的经营思路:分级礼品、会员预售、时节限定……在这时代的人看来,未免太过精乖取巧。
“那就让他们非议。”尹明毓无所谓道,“法子是俗是雅不重要,能赚钱、能养活跟着我吃饭的人,便是好法子。御史台若连商贾之道都要管,那也未免太闲了。”
谢景明低笑出声。
笑声在雪夜里散开,惊起了檐下栖雀。
到了院门口,尹明毓正要进去,谢景明忽然叫住她:“尹明毓。”
她回头。
“今日朝中,王侍郎向我发难。”谢景明站在月色与雪光之间,眉目清晰,“话里话外,暗示我治家不严,纵容妻室行商贾贱业,有失体统。”
尹明毓挑眉:“你怎么回?”
“我说,”谢景明缓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距离,“谢某娶妻,娶的是人,不是摆在家中的花瓶。我夫人行的是正经营生,养的是正经人,比某些靠着祖荫尸位素餐、却整日盯着内宅妇人指手画脚之人,体面得多。”
尹明毓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谢景明如此直白地为她说话——不,不只是说话,是当着朝臣的面,撕破了脸维护她。
“你……”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早些歇息。”谢景明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枯叶,“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他转身要走。
“谢景明。”尹明毓叫住他。
男人回头。
月色落在他肩头,将那道挺直的背影勾勒得清晰。尹明毓看着这个人,这个从一开始与她定下“合作”之约,相敬如“冰”的丈夫,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我那铺子里新制的梅花酥,你可尝了?”
谢景明一怔:“尚未。”
“明日我让兰时送一碟去书房。”尹明毓转身推门,“就当……谢你今日在朝中替我说话。”
门关上了。
谢景明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合拢的房门,许久,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角却扬起一个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院内,尹明毓背靠着门板,听见外头脚步声渐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兰时提着灯笼迎上来:“娘子,您怎么了?脸这般红。”
“热的。”尹明毓敷衍一句,快步往屋里走,“去,把咱们所有账册、契约、往来书信,全部整理出来。明日天一亮,就摆到前院花厅去。”
“全部?”兰时惊道,“连、连您私下资助城南孤幼堂的那些账目也……”
“全部。”尹明毓斩钉截铁,“既是要查,就让他们查个彻底。我要这京城所有人都看清楚,我尹明毓每一文钱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花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激得人精神一振。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了。
明日,这场由流言掀起的风暴,将正式刮进永昌侯府的大门。
而她,已准备好敞开所有门扉,迎风而立。
“兰时。”尹明毓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总有人觉得,女子就该藏于深闺,不能有自己的产业、自己的打算?”
兰时迟疑道:“大约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尹明毓看着窗外夜色,声音很轻,“既然人能定规矩,自然也能改规矩。明日,咱们便改一改这‘规矩’。”
她关上窗,转身时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慵懒神色:“睡吧。养足精神,明日好唱戏。”
烛火熄灭。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今夜所有的足迹与对话。
而永昌侯府东南角的小院里,有人安然入梦,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明日,且看这场大戏,谁才是真正的丑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