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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御前对,公道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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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宫门未开。

尹明毓的马车停在东华门外,她披着件灰鼠毛斗篷,手里捧着个暖手炉,静静望着那道朱红宫门。天色尚暗,宫墙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威严而沉默。

兰时陪在一旁,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夫人……”

“别怕。”尹明毓声音平静,“咱们行的端坐的正,没什么好怕的。”

话虽如此,她握着暖手炉的指尖,却微微泛白。

宫门终于开启。一位小太监小跑着出来,躬身道:“谢夫人,陛下传您去御书房。”

尹明毓颔首,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御书房就在前头。快到门口时,她看见了吴文远——他也刚到,一身绯色官袍,神色肃穆。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进了御书房,皇帝还没到。一位老太监请他们等候,又上了茶。

尹明毓在客座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吴文远却有些坐不住,时不时望向门口。

约莫一炷香后,外头传来脚步声。皇帝迈步进来,身后跟着翰林院修撰沈清晏。

“臣(臣妇)叩见陛下。”吴文远和尹明毓齐齐跪拜。

“平身。”皇帝在上首坐下,目光扫过二人,“今日召你们来,是为吴爱卿所奏之事。沈卿也来听听——你那《京华文录》下期,要刊一篇关于学堂的文章?”

沈清晏躬身:“回陛下,确有此事。”

“好。”皇帝端起茶盏,“那今日,朕便当面听听,你们各执一词,到底孰是孰非。”

吴文远率先开口:“陛下,臣参靖安侯府三罪:其一,私设学堂,败坏礼教;其二,收授商户子弟,混淆贵贱;其三,以学堂为名,行笼络人心之实。此三罪,皆有实据!”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都察院查访所得——谢府蒙馆收有商户子弟三人,皆‘百味轩’伙计之子。按《大周礼制》,官学、族学收授生徒,须身家清白,三代无商贾。谢府此举,已违祖制!”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皇帝看向尹明毓:“谢夫人,你有何话说?”

尹明毓起身,福了一礼:“回陛下,吴大人所言,句句属实,却又句句不全。”

“哦?”皇帝挑眉。

“蒙馆确收有商户子弟三人,但此三人并非正式生徒,仅为旁听。”尹明毓不疾不徐,“他们未占族学名额,未领廪米,束修、笔墨皆由‘百味轩’承担。按制,旁听生不受‘三代无商贾’之限——此例,吴大人应当知晓。”

吴文远脸色微变:“即便如此,让商户子弟与勋贵子弟同堂,也是混淆贵贱,有违礼法!”

“那妾身倒要请教吴大人,”尹明毓转向他,“何为贵?何为贱?”

“士农工商,四民有序。此乃圣人定下的规矩!”

“圣人定四民之分,是为各司其职,各安其分,非为定贵贱高下。”尹明毓声音清晰,“农人耕田,养天下人之腹;工匠制器,便天下人之用;商人通有无,利天下人之需。此三者,何贱之有?若商人子弟只因出身便不能读书明理,那才是真正的有违圣人之教——因圣人云‘有教无类’。”

她一字一句,不急不躁,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吴文远一时语塞。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接着说。”

“至于吴大人所言‘以学堂笼络人心’——”尹明毓从兰时手中接过一叠文书,双手呈上,“这是学堂半年来的考绩记录、用度明细,以及学生在县学备案的文书,还有京兆府的备案凭证。陛下可一一过目。”

老太监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一页页看去。考绩记录详细,每个学生的功课进退都列得清清楚楚;用度明细更是琐碎到每支笔、每张纸;备案文书上,京兆府的大印鲜红醒目。

“你倒是准备得周全。”皇帝抬眼。

“妾身不敢不周全。”尹明毓垂眸,“因妾身知道,这学堂一旦办了,便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所以从一开始,妾身便立下规矩:一切透明,一切可查。为的,就是今日。”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妾身办这学堂,初衷很简单——‘百味轩’的伙计大多不识字,记账、对账常出纰漏。妾身便想,若能教他们识些常用字,学些算账之法,于铺子、于他们,都是好事。后来见他们家中孩子也想学,便允了旁听。至于‘笼络人心’……妾身一介妇人,要笼络人心做什么?难道还能谋反不成?”

最后一句,说得带了几分无奈的自嘲。

皇帝笑了:“你倒是敢说。”

“妾身只是实话实说。”尹明毓道,“陛下若觉不妥,妾身即刻便关了学堂,绝无怨言。只是……那些孩子,刚识得几个字,刚会写自己的名字,若就此断了学业,妾身实在不忍。”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许久,皇帝看向沈清晏:“沈卿,你那文章如何说?”

沈清晏忙躬身:“回陛下,臣那篇文章,是学堂陈先生所撰。文中详述学堂设立之由、授课之规,又论‘教化之本在明理,非在出身’。臣以为,其言虽朴,其理却正。故决定刊载,以供世人评议。”

“拿来朕看看。”

沈清晏呈上文章。皇帝看罢,沉默良久。

他看向吴文远:“吴爱卿,你还有何话说?”

吴文远额头渗出冷汗,却仍强撑着:“陛下,即便……即便学堂无过,可谢夫人以侯府主母之尊,亲自经营商铺‘百味轩’,与民争利,也是事实!此等行径,有失体统!”

尹明毓却笑了:“吴大人,您可知‘百味轩’半年缴税多少?雇了多少伙计?这些伙计月钱几何?家中几口人靠此过活?”

吴文远怔住。

“妾身来告诉您。”尹明毓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账目,“‘百味轩’半年缴税二百三十七两,雇有伙计、帮工、厨娘共计二十一人,人均月钱一两二钱至二两不等。这二十一人,养着家中老少近百口。若铺子关了,这百口人何去何从?”

她看向皇帝:“陛下,妾身经营铺子,最初是为贴补家用。侯府虽显赫,但开销也大,妾身不想事事伸手向公中要钱。后来铺子做起来了,能养活这么多人,妾身便觉得……这也是件好事。至于‘与民争利’——西市点心铺子十余家,‘百味轩’不过其中一家,各有各的客源,何来‘争利’之说?若按吴大人的道理,那京中所有勋贵家的田庄、铺子,岂不都在‘与民争利’?”

吴文远脸色煞白。

皇帝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吴爱卿。”

“臣在。”

“你为御史,风闻奏事,纠察百官,本是职责。”皇帝声音平缓,“但奏事之前,当查实情,明是非。今日谢夫人所言,条条有据,件件可查。你奏疏中所列之罪,却多有不实之处——此非御史之道。”

吴文远扑通跪地:“臣……臣知罪!”

“念你初犯,罚俸三月,回去好好反省。”皇帝摆摆手,“至于学堂和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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