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瓜熟与风起(2/2)
消息传到侯府,尹明毓正和谢策在暖棚里,给那根日益饱满的黄瓜搭一个小小支架,防止它坠断藤蔓。听完兰时的低声禀报,她手中动作未停,只淡淡道:“知道了。”
谢策仰头问:“母亲,是不是又有人想欺负父亲?”
尹明毓替他拂去头发上沾到的一点草屑,平静道:“不是欺负,是有人心术不正,见不得旁人好。就像这暖棚里的菜,长得好了,偶尔也会有虫子想来咬一口。我们做好自己的事,该浇水浇水,该捉虫捉虫,菜自然能长得结实。”
谢策似懂非懂,握了握小拳头:“那我们把虫子都捉干净!”
“好。”尹明毓笑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三月二十八,一个更直接的消息冲击了威远侯府——前往北境宣旨嘉奖雁门关大捷及处置粮道遇袭案有功人员的钦差队伍,已从京城出发。而随行的副使之一,竟是平王府的长史,姓崔。
“崔长史?”尹明毓听到这名字时,正在喝汤的手微微一顿。她记得,之前构陷她闺誉的那个平王府长史,畏罪自尽的那个,就姓崔!是同一人?还是巧合?抑或是……平王府换了个人,依旧担着长史的职?
“是,听说这位崔长史是平王新提拔的,很得信任。”兰时忧心忡忡,“夫人,这时候让平王府的人做副使去北境,会不会……”
会不会对侯爷不利?尹明毓心中同样闪过这个念头。钦差队伍中混入平王府的人,名为副使,实为眼线,甚至可能伺机寻找谢景明的错处,或是在军中散布流言,动摇军心。
这步棋,看似平常,实则阴险。若谢景明反应过激,显得排挤钦差副使,便是不敬朝廷;若忍让,则身边时刻杵着一根钉子。
尹明毓放下汤碗,走到窗边。暮春的阳光已有些灼人,庭院里的花草欣欣向荣。她沉默片刻,对兰时道:“取纸笔来。”
她给谢景明写信。这次,她没有再写任何家长里短,也没有提及京城任何风波。只用了寥寥数语:
“钦差北行,副使崔姓,乃平王府新任长史。此人底细不明,需留意。然夫君素来持正,军功赫赫,宵小伎俩,徒增笑耳。家中暖棚黄瓜初成,待君归尝鲜。万望珍重,一切以大局为要,不必以屑小为念。妻,明毓手书。”
这封信,提醒他注意崔长史,但更强调他自身的正大光明和赫赫军功,暗示他不必为这种小动作过分费神,以稳定边防大局为重。最后以“黄瓜初成”收尾,既是报平安,也是以寻常物事化去紧张气氛,表达一种“家中一切安好,静待归期”的沉稳心意。
信送出后,尹明毓召集府中管事,下达了一道简短的指令:“自今日起,府中一切用度,再减两成。各院仆役,非必要不得随意外出。若有外人问及侯爷或北境之事,一律回‘侯爷奉命公干,我等下人不知’。”
她要让整个侯府,从上到下,呈现出一种低调、收敛、无可指摘的状态。任你外界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四月初一,清晨。尹明毓独自走进暖棚。那根黄瓜已经长得比手掌还长,通体碧绿油亮,顶端的黄花尚未完全凋谢。她伸出手,握住瓜身,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然后,用剪刀在瓜蒂处轻轻一剪。
第一根暖棚黄瓜,熟了。
她托着这根来之不易的果实,走到廊下阳光里。翠绿的瓜身映着晨光,上面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散发着一股清新又独特的瓜香。
“兰时,”她唤道,“将这瓜分成四份。一份送松鹤堂给老夫人,一份送给少爷,一份……切成薄片,用井水镇着,晌午给大家分尝。最后一份,仔细用油纸包好,存入冰窖。”
“是,夫人。”兰时应下,又好奇,“这存起来的一份是?”
尹明毓望着北方天际,轻声道:“等侯爷回来吃。”
虽然遥远,虽然艰难,但她相信,总有瓜熟蒂落、亲人团聚的那一天。
而在那之前,她只需守好这个家,守好这片小小的、生机盎然的天地。
春风拂过庭院,带来远方的气息。风云变幻的朝堂,诡谲莫测的算计,北境铁血的烽烟……都与这宅院中的平静,隔着一道厚重的门墙。
门内,黄瓜的清香,正幽幽弥漫。
(第二百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