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图穷匕见(2/2)
遗书内容与平王奏折所言一致,字迹经核对确是崔长贵亲笔。
消息传到威远侯府时,谢景明正在和尹明毓用早饭。
“死了?”尹明毓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倒是够快。”
“意料之中。”谢景明神色平静,夹了一筷子小菜,“平王这是壮士断腕,把罪名全推到死人身上。陛下那边,最多申饬他几句,罚俸了事。尹文柏和那几个具体办事的,恐怕也判不了太重。”
“能还我清白,让天下人知道是有人诬陷,就够了。”尹明毓吃得很香,“至于那些人得到什么惩罚,那是律法的事。我也没指望靠这个就把平王府怎么样。”
她看得很开。政治斗争从来如此,很难一击致命。能借此机会撕破脸,让平王府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已经算是不错的战果。
“京兆府那边,应该很快会出公告,结案。”谢景明道,“届时,流言自会平息。”
果然,两日后,京兆府贴出告示,将此案定性为“平王府已故长史崔长贵,因私怨勾结不法商人钱茂、利诱尹氏族人,伪造证据,诬陷威远侯夫人尹氏清誉”,现已查明,主犯崔长贵已畏罪自尽,从犯钱茂、尹文柏等按律收监,待判。威远侯夫人尹氏,清白无辜,特此昭告。
告示一出,满城哗然。风向瞬间逆转。
茶楼酒肆里,议论的话题变成了:
“竟是诬陷!还是平王府的长史!”
“谢夫人真是无妄之灾啊!”
“听说谢夫人面对流言,稳如泰山,该吃吃该喝喝,这份气度,了不得!”
“要不怎么说侯爷慧眼识珠呢?”
“平王府这次,可是丢人丢大发了……”
那些曾经传谣传得最起劲的人,此刻要么闭口不言,要么转而啧啧称赞起尹明毓的“沉稳大气”和谢景明的“护妻情深”。
澄心院又收到了不少拜帖,这次多是慰问和攀交情的。尹明毓一律以“身子仍需静养”为由,婉拒了。她实在懒得应付那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面孔。
老夫人派人送来了几匹上好的料子和一套头面,话虽没说,关切之意明显。谢策更是像只快乐的小鸟,在府里跑来跑去,逢人就说“我母亲是清白的!”,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这一日傍晚,晚霞漫天。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谢府的观景楼上。登高远眺,大半个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倒泻。
“总算过去了。”尹明毓扶着栏杆,晚风吹起她的发丝。
“嗯。”谢景明站在她身侧,“害怕过吗?”
“怕?”尹明毓想了想,“有点吧,主要是怕麻烦。但如果再来一次……”她转头看他,眼睛映着霞光,亮晶晶的,“我还是会选掀桌子。省心。”
谢景明低低笑了。这答案,果然很尹明毓。
“不过,”尹明毓忽然皱了皱鼻子,“经过这事,我发现我那‘只顾自己快活’的philosophy,还得升级一下。”
“哦?怎么升级?”
“以前是‘关起门来自己快活’,”尹明毓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觉得,还得‘有能力把门关严实了,不让外面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打扰我快活’。必要时,还得能开门出去,把门口乱吠的野狗赶走。”她挥了挥拳头,做了个赶狗的动作。
谢景明忍俊不禁,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自然温柔。“夫人高见。那为夫就努力,帮你把门修得更结实些,再备几根趁手的打狗棒。”
尹明毓被他逗笑了,眉眼弯弯。
两人静静看着远处璀璨的灯火,谁也没再说话。一种无声的默契与安宁,在空气中流淌。
过了许久,尹明毓才轻声问:“平王府……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不会。”谢景明回答得肯定,“但短期内,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经此一事,陛下和朝臣都看在眼里。我们,也算是立了威。”他顿了顿,“而且,安国公府、还有几位素来中正的老臣,私下都递了话,表示赞赏我们此次处理的方式。这比扳倒一个平王长史,更有价值。”
尹明毓点点头。政治她不懂,但人情世故相通。这次硬扛到底,不仅洗刷了污名,更让很多人看到了谢府的骨头和处事原则,赢得了潜在的尊重和盟友。这确实是意外之喜。
“对了,”她忽然想起,“我姨娘那些信,我看了。”
谢景明看向她。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叮嘱些琐碎小事。”尹明毓语气平淡,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还有一封信里,她提到曾无意中撞见嫡母……偷偷处理掉一些可能妨碍她子女前程的‘隐患’,但她胆子小,不敢说,只隐约提醒我要小心自保。”她笑了笑,“看来,我这点‘只顾自己’的性子,说不定还是遗传自我姨娘那点微末的求生智慧。”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都过去了。以后,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那是自然。”尹明毓抽回手,指了指楼下,“我让人在暖房里试种的小青菜好像出苗了,下去看看?”
谢景明:“……”
他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满是纵容的笑意:“好,去看青菜苗。”
两人并肩走下观景楼。身后,是渐渐沉入夜色的恢宏京城;身前,是灯火可亲、饭菜温热的家。
这场席卷而来的风暴,终于尘埃落定。它以最激烈的方式开始,最终却并未以鲜血和彻底的毁灭结束,而是以一种略显沉闷、却现实无比的妥协与澄清告终。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尹明毓还是那个尹明毓,却又不再是原来那个尹明毓。她依然爱躺平,爱享受,但她用一场风暴证明,她的“躺平”,是建立在无人能撼动的清白底气和应对危机的智慧之上的。她的“不争”,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姿态。
而经此一事,谢府上下,乃至京城许多角落,再无人敢轻易将“软弱”、“可欺”之类的词,与这位总是笑吟吟、似乎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侯夫人联系在一起。
她关上了门,将污浊与风波挡在门外。门内,是她精心经营的,温暖、平静、充满生活趣味的自在天地。
至于门外是否还有风雨?
那便,等风雨来时再说吧。
反正,她现在有更结实的门,和愿意一起撑伞的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