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飓风起于青萍(1/2)
谢景明踏入松鹤堂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廊下灯笼在秋风中微微晃动,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堂内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黄。谢老夫人并未像往常那样在佛龛前诵经,而是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侯爷谢广义坐在下首,面色凝重。整个厅堂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祖母,父亲。”谢景明行礼。
“坐。”谢老夫人眼皮都没抬,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尹家那信,你看过了?”
“是。”谢景明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孙儿已看过。”
“你怎么看?”谢广义沉声问,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种后院丑闻,最是棘手,处理不好,整个侯府都会成为京城笑柄。
谢景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父亲、祖母,你们信那信中所言吗?”
谢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谢广义冷哼一声:“信如何?不信又如何?如今是尹家自己写信来‘告知’,白纸黑字!外头若有人拿这做文章,我们连辩解的余地都少一半!”
“正因是尹家自己送来,才更可疑。”谢景明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朝政,“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个时候说。他们图什么?自毁姻亲关系?除非,有人给了他们更大的好处,或者抓住了他们不得不从的把柄。”
他看向老夫人:“祖母,孙儿已派人去查。但眼下最紧要的,不是查幕后是谁,而是我们谢府,对此事持何态度。”
“态度?”谢老夫人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景明,你可知此事若传开,侯府百年清誉将蒙尘?那些御史言官的笔,比刀还利。你正值关键之时,多少双眼睛盯着?”
“孙儿知道。”谢景明迎上祖母的目光,不闪不避,“正因如此,才不能按常理处置。若我们此刻选择压下,暗中处理,无异于默认信中内容属实。往后这便是悬在侯府头上的一把刀,任何时候都可能被人拿来要挟、攻讦。”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这对明毓不公。”
“公平?”谢广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世道何时对女子公平过?眼下是保全大局的时候!依我看,不如让她先去庄子上‘休养’一段时日,等风头过了……”
“父亲。”谢景明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了一丝锋利,“送走她,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信了那谣言,弃车保帅。那往后,谁都可以用类似的手段,来动摇我谢府内宅。今日是明毓,明日会不会是策儿?后日会不会是其他子侄?防不胜防。”
谢广义被噎住。
谢老夫人深深看了长孙一眼:“那依你之见?”
“明毓的意思,是报官。”
“胡闹!”谢广义霍然起身,脸都气红了,“家丑不可外扬!报官?让全京城看我们谢家的笑话吗?!”
谢景明却依然坐着,神色不动:“父亲,若这不是‘家丑’,而是‘构陷’呢?若有人蓄意诬陷官眷,意图不轨呢?报官,不是张扬家丑,而是以官方法度,还无辜者清白,震慑宵小。”
他转向老夫人,放缓了语气:“祖母,明毓说,暗箭难防。但若把箭拿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它的来路,它就不再是暗箭了。孙儿认为,此法虽看似惊世骇俗,却可能是唯一能一劳永逸,彻底斩断后患的法子。短痛,胜过长痈。”
松鹤堂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佛珠相碰的轻微哒哒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谢老夫人闭上眼,手中佛珠捻得越来越快。她一生恪守礼教,维护侯府体面,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用如此激烈、如此不顾体面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可长孙的话,一句句敲在她心上。
默认,就是授人以柄。
退缩,就是后患无穷。
而那个孙媳……她想起尹明毓平日里的样子。懒散,却从不生事;有自己的主意,却也懂得分寸。最重要的是,策儿被她教养得很好,开朗、健壮、知礼。若她真是那等不检点的女子,断不会有这般心性,也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许久,谢老夫人睁开眼,眼中那点挣扎和犹豫已经褪去,只剩下属于侯府当家人的决断。
“景明。”
“孙儿在。”
“你媳妇,当真坦荡无愧?经得起任何查验?”老夫人问得极其严肃。
“孙儿信她。”谢景明回答得毫不犹豫,四个字,重若千钧。
“好。”谢老夫人手中佛珠一定,“那就按你们说的办。侯府,站在她这边。”
“母亲!”谢广义还想劝。
“广义!”老夫人声音陡然严厉,“你是侯爷,遇事当思虑周全,而非一味避让!今日他们敢构陷我孙媳,明日就敢构陷我孙儿!此风绝不可长!景明说得对,短痛好过长痈。我谢家百年基业,不是靠忍气吞声换来的!”
她看向谢景明:“报官之事,你亲自去办。要快,要声势足够大。既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至于外头那些风言风语……”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还没死呢。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谢家门前放肆!”
有了老夫人的明确支持,谢景明再无顾忌。
翌日一早,一封由谢景明亲笔书写、盖了威远侯府印鉴的诉状,便递到了京兆府尹的案头。诉状中明确指出,有人伪造证据,勾结尹家部分族人,诬陷诰命夫人尹氏清誉,意图破坏侯府安宁,请官府介入彻查。
几乎同时,几封内容相似、措辞各异的匿名信,像长了翅膀一样,开始在京城各世家府邸间流传。信中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威远侯继室夫人在闺中时的“风流韵事”,细节丰富得仿佛亲眼所见。
流言总是跑得比真相快。
不到半日,茶楼酒肆、后宅闺阁,几乎人人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威远侯那位继室,原来在娘家时就……”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挺安分的。”
“侯爷也是倒霉,续弦竟续了这么一位。”
“说不定那谢小公子,也……”
“嘘!慎言!”
流言越传越离谱,渐渐有些不堪入耳。
威远侯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但越是如此,外界猜测越多。
而此时风暴眼的中心——澄心院,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尹明毓照旧睡到自然醒,用了早饭,在院子里看了看她那些宝贝菜蔬。秋葵该摘了,冬瓜长得不错,墙角那丛菊花开得正旺。
“夫人,”兰时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门房说,今日已有三拨人递帖子想来‘探望’您,都被老夫人那边拦下了。还有……外头那些话,越来越难听了。”
“难听到什么程度?”尹明毓饶有兴致地问,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剪子,修剪菊花的残枝。
兰时咬了咬唇,眼圈有点红:“他们……他们连小公子都编排上了!说小公子未必是……是早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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