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梅雨时节(1/2)
五月十五,谢莹第三次进宫。
天阴着,厚重的云层压在皇城上空,空气里弥漫着潮润的土腥气。马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赵嬷嬷撩开车帘看了看天色:“怕是要下雨了。”
谢莹抱着个锦囊,里头装着她新画的几幅花鸟小品——一幅《竹雀图》,一幅《莲池鱼戏》,一幅《梅梢喜鹊》。都是应景的小品,不显山不露水,正适合这样的天气。
慈宁宫今日点了安神香。太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神色有些倦怠。见谢莹进来,她抬了抬眼:“外头雨还没下?”
“回娘娘,只是阴着,还未落雨。”谢莹行礼。
“梅雨天,骨头缝都疼。”太后叹了口气,“来,陪哀家说说话。今日不画画了,闷得慌。”
谢莹依言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宫女奉上茶,她接过,小口抿着。
“你伯父……在户部做得可还顺心?”太后忽然问。
谢莹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伯父……向来勤勉。”
“勤勉是好。”太后捻着佛珠,“可太勤勉了,容易得罪人。哀家听说,他驳了工部修缮皇陵的预算?”
消息传得真快。谢莹垂下眼:“民女……不知朝堂之事。”
“不知也好。”太后看着她,“朝堂上的事,让男人们操心去。咱们女人家,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便是。”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伯父这般做派,倒让哀家想起一个人——先帝在时的户部尚书李严,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最后……罢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终于落下来了,敲在琉璃瓦上,叮叮咚咚的。
“这雨一下,怕是要连着好几日。”太后望向窗外,“你今日就别急着回去了,留在宫里陪哀家用午膳。哀家让御膳房做几道江南小菜,你尝尝可还地道。”
谢莹一怔:“这……不合规矩吧?”
“在哀家这儿,哀家就是规矩。”太后摆手,“去,让人传膳。”
午膳摆在东暖阁。菜式确实精致——龙井虾仁、西湖醋鱼、蟹粉狮子头,还有一盅火腿竹荪汤。太后吃得不多,只每样尝了一两口,倒是看着谢莹吃,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你父亲……是江南人?”她忽然问。
谢莹放下筷子:“是。家父祖籍杭州。”
“难怪。”太后点头,“哀家年轻时随先帝南巡,去过杭州。西湖的荷花,开起来真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你画的那幅《莲池鱼戏》,有几分那个意思。”
“娘娘过奖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贤妃娘娘到。”
贤妃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进来后先给太后行礼,目光落在谢莹身上,笑了:“居士也在?真是巧了。”
太后神色淡了些:“你怎么来了?”
“臣妾宫里新得了些雨前龙井,想着娘娘爱茶,便送些过来。”贤妃让宫女奉上茶罐,又看向桌上,“哟,正用膳呢?臣妾是不是打扰了?”
“既知打扰,便少来几趟。”太后语气不咸不淡。
贤妃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娘娘说的是。只是臣妾今日来,还有件事——下月十五是端阳节,宫里要办龙舟宴。皇上说,让各宫都出些新鲜点子。臣妾想着,居士画艺精湛,可否……为龙舟宴绘一幅应景的画作?”
谢莹看向太后。
太后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龙舟宴的画,自有画院的人操持。她一个民间女子,凑什么热闹?”
“娘娘此言差矣。”贤妃笑道,“画院那些老面孔,年年画龙舟,画得匠气十足。居士的画有灵气,若肯出手,定能让皇上眼前一亮。”
她顿了顿:“况且,这也是皇上亲口提的——说太后娘娘宫里藏了位妙手,也该让大家都见识见识。”
话说到这份上,太后也不好再推。她看了谢莹一眼:“你可愿意?”
谢莹起身:“民女……但凭娘娘吩咐。”
“那就画吧。”太后放下汤匙,“不过端阳节还有近一月,不急。你回去慢慢想,画好了先拿来给哀家看看。”
“是。”
贤妃目的达成,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了。她一走,太后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端阳节龙舟宴……”她喃喃,“她倒是会挑时候。”
谢莹不解:“娘娘?”
“没什么。”太后摆摆手,“你记住,这幅画要画得喜庆,但不要张扬。龙舟、粽子、艾草,这些该有的都要有,但意境要雅致。哀家……不想你太出风头。”
这话里有话。谢莹心头微凛:“民女明白。”
雨下得更大了。午后,太后歇下了,谢莹坐在偏殿的窗边,看着外头如帘的雨幕。赵嬷嬷悄声进来:“姑娘,该回了。”
回府的马车上,谢莹一直沉默着。赵嬷嬷看出她心绪不宁,轻声问:“姑娘可是为端阳节的画发愁?”
“不只是画。”谢莹低声道,“嬷嬷,贤妃娘娘今日……是故意的吧?”
赵嬷嬷叹了口气:“宫里的事,从来都不是表面那么简单。贤妃娘娘让您画端阳节的画,一来是借您的才艺讨好皇上,二来……也是把您推到人前。往后您再想低调,就难了。”
谢莹闭上眼。
是啊,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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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衙门,值房里点起了灯。
雨季来临,各地水患的奏报雪片般飞来。谢景明案头堆着十几份急报——湖广堤坝溃口,淹没农田千顷;江西山洪暴发,冲毁村庄;浙江海水倒灌,盐场受损……
他一份份批阅,朱笔如飞。
“湖广的赈灾款,先从存留银里拨五万两,让巡抚开仓放粮。江西那边,命当地驻军协助救灾,伤亡人数每日一报。浙江……”他顿了顿,“盐税不能停,让盐运司另寻场地,三日内恢复生产。”
陈侍郎在一旁记录,额头冒汗:“大人,这些款项……户部怕是一时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就想办法。”谢景明头也不抬,“存留银不够,就从漕粮银里暂借。漕粮银不够,就去跟钱庄拆借。告诉各地,救灾的钱,一文不能少,一刻不能拖。”
“可这样……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景明抬眼,“陈大人,你若怕担责任,现在就可以请辞。”
陈侍郎浑身一颤:“下官……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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