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入宫(1/2)
三月十八,万寿节。
寅时三刻,夜色还浓重如墨,宫门外的长街上已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朝服在稀疏的灯笼光里泛着幽暗的色泽。更远处,是各地进贡的车马队伍,丝绸、瓷器、珍玩、贡品装在箱笼里,由宫人逐一清点记录。
谢景明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深青朝服衬得身形挺拔。他微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周遭的肃穆与等待都与他无关。只有袖中微握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心绪——今日不只是万寿朝贺,也是“四时佳兴”入宫的日子。
卯时初,宫门缓缓打开。沉重的朱漆门轴转动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百官依序入宫。
穿过漫长的宫道,至太和殿前广场。天光渐露,晨雾散去,汉白玉台阶上已设好香案,金漆宝座在晨曦中熠熠生辉。礼乐起,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
礼毕,司礼太监唱喏:“进贡——”
各地贡品被宫人依次抬至阶下展示。滇南的翡翠屏风,西域的夜光杯,江南的云锦,辽东的人参……琳琅满目,流光溢彩。每件贡品都有专门的太监唱名,声音尖细悠长,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轮到织造局的绣品时,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先是云绣坊的《万寿无疆图》。九个太监小心翼翼地将那幅九尺巨绣抬上阶前特设的展架。金线在晨光下刺目地闪着,龙凤祥云密不透风。有官员低声赞叹:“好气派!”
但御座上的皇帝只抬了抬眼,未置一词。
接着是“四时佳兴”。
四只紫檀木匣被打开。四幅绣品并排悬于特制的素绢屏风上——《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
喧闹的广场忽然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气象。没有金碧辉煌,没有繁复堆砌,只有四时流转的生机与恬淡。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绣面上,草叶的露珠仿佛真的在闪光,荷花瓣上的蜻蜓薄翼透明,菊瓣的枯荣卷曲,雪地的厚薄虚实——一切都鲜活,都真实。
“这是……”御座旁侍立的老太监眯起眼,轻声问。
司礼太监忙躬身回禀:“回老祖宗,是江南谢家绣庄所贡,名曰‘四时佳兴’。”
“谢家?”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屏息,“哪个谢家?”
谢景明出列,行礼:“臣谢景明,户部左侍郎。绣庄乃臣家内所营。”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绣品,许久,缓缓道:“四时佳兴……好名字。这绣的,是人间清欢吧?”
“陛下圣明。”谢景明垂首,“正是取意四时和顺、人间安稳。”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站在他身侧的老太监看得清楚——陛下的目光在那四幅绣品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任何一件贡品都长。
贡礼展示毕,百官退出。接下来是宫宴,只有三品以上及特许官员能留。
谢景明跟在队列里往外走,经过展架时,听见身后有低语:
“谢家这是要起来了……”
“那绣品确实不俗,比云绣坊那幅高明得多。”
“岂止高明?云绣坊那幅,俗!”
他神色不变,脚步未停。
宫门外,尹明毓的马车已等在街角。她撩开车帘,见谢景明出来,轻声问:“如何?”
“陛下说‘好名字’。”谢景明上了车,“还说了句‘人间清欢’。”
尹明毓眸光微动,随即笑了:“那就够了。”
马车驶离宫门。晨光彻底铺开,长街上车马渐稠,喧嚣渐起,又是寻常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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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旨意下来了。
不是给谢景明的,是给悦己阁的。太监捧着黄绫圣旨登门时,尹明毓正与金娘子核对绣庄下一季的料子单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谢氏绣庄所贡‘四时佳兴’,绣工精湛,意境清雅,深合朕心。特赐‘御前供绣’匾额一块,岁供宫用绣品二十件。钦此。”
太监宣完旨,笑眯眯地补充:“陛下说了,二十件不拘题材,只要如‘四时佳兴’般,有真意趣即可。另外,陛下还赏了贡绣的绣娘——每人黄金十两,宫缎两匹。”
金娘子激动得手都在抖。尹明毓从容谢恩,让兰时奉上早已备好的茶封。太监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盛,又说了一句话:
“谢夫人,老祖宗让咱家带句话——下月太后娘娘寿辰,宫里想添几幅雅致的画作装点。听说您府上……有位‘竹心居士’?”
尹明毓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是。居士乃妾身晚辈,略通笔墨。”
“太后娘娘最爱雅致物件。”太监意味深长,“若居士能献上几幅佳作,想必……娘娘会很高兴。”
送走太监,金娘子迫不及待地问:“夫人,太后的画……”
“不急。”尹明毓将圣旨仔细收好,“莹姐儿那边,永昌侯府的寿宴就在三日后。等她过了这关再说。”
“可那是太后……”
“太后也是人。”尹明毓转身往外走,“先让莹姐儿稳稳当当地走出去,站稳了,再谈其他。”
她没回正屋,而是去了西跨院。
谢莹正在试衣裳。永昌侯府寿宴的帖子昨日送到,特意注明“请携竹心居士同往”。王氏请了京中最好的绣娘,赶制了三套衣裙,此刻正一套套让女儿试穿。
见尹明毓来,王氏忙迎上来:“你来得正好!快帮着瞧瞧,哪套合适?”
谢莹站在镜前,一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清雅如出水芙蓉。她转了个身,裙摆微漾,有些不安地问:“伯母,这样……会不会太素了?”
“素才好。”尹明毓走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衣襟,“你是去贺寿的宾客,不是去争艳的戏子。淡雅得体,便是尊重。”
她又看了看另外两套——一套桃红洒金,一套鹅黄织锦,都太艳了。
“就这套。”她拍板,“首饰也不必多,簪支玉簪,戴对珍珠耳坠即可。记住,你是‘竹心居士’,画者风骨比衣饰华贵更重要。”
谢莹点头,眼神仍有些忐忑:“伯母,我……我怕到时候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少说。”尹明毓微笑,“别人问你画,你就说‘随手涂鸦,不足挂齿’。问你师承,你就说‘自学自悟,不敢称师’。问你见解,你就说‘才疏学浅,不敢妄言’——总之,谦逊到底,但脊背要挺直。”
王氏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少说少错!”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来了,手里拿着份名帖。
“永昌侯府寿宴的宾客名单。”他将名帖递给尹明毓,“你看看。”
尹明毓接过,扫了一眼。名单很长,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几乎都在列。有几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郑侍郎夫人,礼部赵编修夫人,工部王侍郎夫人……还有,云绣坊东家之妻,刘氏。
“她怎么在?”王氏也看到了,脸色一变。
“永昌侯府与王家有旧。”谢景明淡淡道,“王侍郎夫人赴宴,带个亲戚女眷,寻常。”
尹明毓合上名帖:“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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