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静水流深(1/2)
从西山回来后的第五日,江南织造局招标的细则正式张贴出来了。
金娘子一早就带着誊抄的文书来到谢府,眉梢眼角都透着压不住的喜色:“夫人,您看这第三条——‘凡参与招标者,需提供近三年所制绣品三件,不拘题材,但求工精艺巧’。还有这第五条——‘评断以绣品质量为先,字号年资为辅’。”
尹明毓接过文书,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细看。晨光透过窗纸,在她侧脸镀了层柔和的亮边。
确实如谢景明所说,章程改了,门槛低了。十年老字号的要求还在,但不再是一票否决。更重要的是,评断标准把“绣品质量”提到了首位。
“咱们的绣庄满打满算才三年。”金娘子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却不见担忧,“可若论绣品——夫人,不是我夸口,扬州那几个老师傅带出来的绣娘,如今的手艺,真不输那些几十年的老字号。”
尹明毓放下文书,抬眼:“样品准备好了?”
“按您上回吩咐的,准备了五件。”金娘子从随身带的锦盒里取出几方绣帕,一一铺开在榻上,“这是‘蝶恋花’,用的是双面异色绣,正反花色不同。这是‘江南春’,绣的是烟雨楼台,针脚细密,层层晕染。这是……”
她一件件介绍,语速平缓,却带着股沉稳的底气。
尹明毓伸手抚过绣帕上的纹样。丝线在指尖触感柔滑,配色雅致,针脚匀净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尤其是那幅‘江南春’,远山近水,亭台楼阁,在尺余见方的绢布上绣出了深远的意境。
“确实好。”她由衷赞道。
金娘子眼睛一亮:“那咱们……”
“递文书吧。”尹明毓将绣帕小心收拢,“按章程走,该备的文书一样不少。样品就带这三件——‘蝶恋花’、‘江南春’,再加那幅‘百子图’。”
“‘百子图’?”金娘子微怔,“那幅绣了大半年,费了四个绣娘的心血,本是打算作镇店之宝的……”
“所以才要带去。”尹明毓语气平静,“既要争,就得拿出最好的东西。藏着掖着,等中了标再拿出来,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金娘子恍然,重重点头:“明白了。我明日就启程回扬州,亲自办这件事。”
“不急。”尹明毓唤兰时取来笔墨,“我写封信,你带给绣庄的掌事。告诉他,这次招标,咱们只做三件事:第一,如实呈报绣庄情况,不虚报不隐瞒;第二,样品任人品评,不解释不夸耀;第三,若有人问起,就说一切按织造局的章程来,我们只管做事,不管别的。”
金娘子细细记下,末了忍不住问:“若是……有人使手段呢?”
“那就让他们使。”尹明毓蘸墨落笔,字迹清隽,“咱们的绣品摆在那儿,是好是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织造局既然敢把章程贴出来,总得要几分脸面。若是明晃晃地以次充好、以权压人,那这招牌,他们自己砸了也不可惜。”
她说得淡然,金娘子却听出了一股硬气。
“夫人说的是。”她挺直脊背,“咱们清清白白做生意,不怕那些魑魅魍魉。”
信写好了,用蜡封好。金娘子郑重接过,收进贴身的内袋。
临走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莹小姐那边……昨日送去的玉版宣,她收下了。听说关在屋里画了一整天,连饭都是丫鬟送到门口的。”
尹明毓唇角微弯:“由她去吧。”
送走金娘子,尹明毓也没闲着。谢莹那边可以放手,但悦己阁京中馆的筹备,还得她盯着。
午后,她去了趟城西的院子。
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修整。前厅的茶座已经摆好,是请城南木匠老刘打的,用的都是上好的黄杨木,不打漆,只上一层薄薄的桐油,露出木头天然的纹理。
尹明毓挨个试了试椅子,高矮宽窄都合宜,这才点头。
金娘子留下的副手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做事麻利,见尹明毓满意,便引她去看后院的雅间。
“按夫人的意思,东边两间做茶室,西边两间做琴室。”周娘子推开一扇门,“您看这布置——”
屋内陈设简洁,一桌四椅,靠墙是多宝架,上面空着,等摆货。窗边设了张琴案,案上已摆了一张七弦琴。
尹明毓走到琴案边,随手拨了下弦。
“嗡——”
清越的琴音在室内荡开,余韵悠长。
“琴是请‘松风斋’的先生挑的,虽不是古琴,但音色纯正。”周娘子忙道,“先生说了,若是贵客中有擅琴的,这琴也拿得出手。”
尹明毓点头,又去看墙上的画钩。
那是她特意吩咐做的——不是寻常的钉钩,而是打磨光滑的竹节,弯成半月形,钉在墙上,既雅致又实用。
“画试过了吗?”她问。
“试过了。”周娘子取来一幅卷轴,展开挂上。是一幅水墨兰草,寥寥几笔,却风骨尽显。“挂得稳,取放也方便。”
尹明毓退后几步看了看。画挂在中堂,位置刚好,既不喧宾夺主,又成了视觉的中心。
“可以。”她道,“等莹姐儿的四幅‘四季’来了,就挂在这间。”
“莹小姐的画……”周娘子有些犹豫,“真挂中堂?”
“挂。”尹明毓语气肯定,“不过不是现在。等她画完了,我瞧过了,再定挂哪间。”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夫人!府里来人说,莹小姐、莹小姐她……”
“她怎么了?”尹明毓心头一紧。
“她把自个儿关在屋里哭呢!”丫鬟急道,“谁叫都不应,三夫人都过去了,在门外劝了半天也没用。兰时姐姐让我赶紧来禀报夫人。”
尹明毓皱眉,转身就往外走。
回到谢府时,三房住的西跨院外已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仆妇。见尹明毓来了,都赶紧散开。
王氏正站在厢房门外,又是拍门又是劝:“莹儿,你开开门,有什么委屈跟娘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门内静悄悄的,只有隐约的抽泣声。
尹明毓上前:“三婶。”
王氏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又是气又是急:“你可来了!这丫头不知发了什么疯,从昨儿个起就把自己关屋里,饭也不好好吃。今早我去看她,就见她对着画纸抹眼泪,问她也不说,我一急说了她两句,她就哭成这样……”
尹明毓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问:“她说什么了?”
“就说……就说她画不好,白白糟蹋了你的纸墨。”王氏叹气,“我说画不好就慢慢画,急什么。她倒好,哭得更凶了。”
尹明毓明白了。
她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莹姐儿,是我。”
门内的抽泣声停了一瞬。
“开门。”尹明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有事说事,关起门来哭,能解决问题?”
静了片刻,门闩“咔哒”一声响,门开了条缝。
谢莹站在门后,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还攥着支笔,笔尖的墨都干了。见真是尹明毓,她嘴唇颤了颤,又想哭。
“憋回去。”尹明毓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把王氏和一干人等都关在外头。
屋里有些乱。画案上铺着几张画废的宣纸,有的墨团成一团,有的线条僵硬。地上也扔了几张,团成团。
尹明毓弯腰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画的是春兰,但兰叶软塌塌的,毫无生气。
“就为这个哭?”她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