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芒种时节(1/2)
芒种前后,雨水格外丰沛。
天像漏了似的,一场雨接着一场,不大,却缠绵,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泡得水润润、绿汪汪的。园子里的石榴花被雨水打落了不少,混在泥里,红艳艳的一片,倒有种零落的热闹。池塘里的水涨高了,青蛙聒噪得厉害,从早到晚,不知疲倦。
谢府上下却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
朝廷的赏赐下来后,老夫人发了话,各房按例分了宫缎,又特意拨出一笔银子,给府里上下都添了一套夏衣。下人们得了实惠,干活更添精神,连扫地的婆子见了主子,腰都比往日弯得更低些。
尹明毓这些日子,将大半精力都放在了理家上。三房那边,谢妍学得认真,如今已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账目和日常用度。西郊田庄的陈大送来的条陈一次比一次简洁明了,庄上事务井井有条,春耕顺利,新疏通的井水清冽,连带着佃户们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少夫人,”秦嬷嬷捧着几本新誊好的账册进来,“这是上个月各房的用度总账,请您过目。”
尹明毓接过,一页页翻看。账目清晰,笔迹工整,显然是用了心的。
“不错。”她点头,“三房那边的账,是妍妹妹核的?”
“是二小姐核的,老奴又复核了一遍,分毫不差。”秦嬷嬷脸上带笑,“二小姐如今办事,越发稳妥了。”
“那就好。”尹明毓合上账册,“嬷嬷,库里还有多少冰例?”
“按往年的份例,各房都分下去了。公中留用的,约莫还能支撑半月。”秦嬷嬷道,“今年天热得早,怕是耗得快。是否要提前去冰窖司打点?”
“嗯,去办吧。”尹明毓想了想,“多备两成。各房若有额外所需,只要不过分,也可酌情添些。”
“是。”
秦嬷嬷退下后,尹明毓走到廊下。雨暂时住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湿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不太舒服。几个小丫鬟正忙着将廊下的缸栽荷花搬到有阳光的地方,动作轻巧,说说笑笑。
一切都平和得像一池静水。
可尹明毓知道,静水之下,未必没有暗流。
前日谢景明下朝回来,说钱郎中告了病,已连续五日未上值。而那位周振周主事,也在同一时间,请了“回乡探亲”的假。时间点微妙得令人起疑。
户部那边,孙郎中悄悄递了话,说钱郎中病前,曾与一位扬州口音的男子在衙署后巷见过面,神色慌张。之后没两天,人就“病”了。
这是要跑?还是躲?
尹明毓揉了揉眉心。朝堂上的事,她不便多问,但心里总归是悬着的。
“母亲!”谢策举着个竹编的小笼子跑过来,里面装着两只翠绿的蚂蚱,“看!我自己抓的!”
孩子额头上都是汗,小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当心中暑。”尹明毓掏出帕子给他擦汗,“去洗把脸,喝碗绿豆汤。”
“哦。”谢策乖乖应了,却没立刻走,仰着小脸问,“父亲今日回来吃饭吗?”
“回的。”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去玩吧,等父亲回来。”
谢策高高兴兴地跑了。
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微软。孩子最是敏锐,这段日子府里气氛松快,他也活泼了不少。
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长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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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衙署里,却比外头还要闷热。
冰盆里的冰化得很快,丝丝凉气勉强驱散些许暑意。谢景明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是派去扬州的人传回的。
周振的老家就在扬州城外三十里的周家庄。探子回报,周振“探亲”是假,躲藏是真。他并未回老宅,而是住进了庄子上一处偏僻的别院,深居简出,但每日都有生面孔进出,像是在处理什么紧要事务。
“生面孔?”谢景明问站在面前的谢青。
“是。”谢青低声道,“有两人看着像是扬州本地的,还有一人……口音像是京城人士,举止气度,不像寻常百姓。”
“可查到身份?”
“尚未。那人极为谨慎,每次都是夜里来,天不亮就走。咱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打草惊蛇。”
谢景明沉吟片刻:“继续盯着,重点查那京城来客的身份。还有,周振在别院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尽量探听。”
“是。”
谢青退下后,谢景明重新看向密报。周振躲回老家,钱郎中称病不出,永宁侯府刚刚倒台……这一切,都像是一张大网收紧前的躁动。
他们怕了。
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所以躲,所以藏,所以……或许还会狗急跳墙。
他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洗得碧绿,知了躲在枝叶间拼命嘶叫。
风雨欲来,蝉鸣愈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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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西跨院里,气氛却比往日活络了些。
王氏被送走后,起初人心惶惶,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但日子久了,见少夫人并未大肆清洗,反而让二小姐学着理家,赏罚分明,处事公允,那股惶然便渐渐散了。
谢妍如今每日上午去“澄心院”学看账理家,下午便在自己院里处理三房的事务。她性子虽软,做事却仔细,又肯听人劝,倒将一应琐事打理得有条不紊。
这日午后,她正在核对这个月下人的月钱发放,丫鬟春桃进来禀报:“小姐,浆洗房的张婆子求见,说是……有事回禀。”
谢妍放下账册:“让她进来。”
张婆子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面相老实,进来后先行礼,然后搓着手,欲言又止。
“张妈妈,有什么事直说无妨。”谢妍温声道。
“是……是这样的。”张婆子压低声音,“老奴今早去浆洗房后头的井边打水,看见……看见三老爷身边的小厮阿贵,鬼鬼祟祟地从后角门出去,怀里好像揣着什么东西,用布包着,看着挺沉。”
谢妍心头一跳:“你看清了?”
“看得真真的!”张婆子点头,“阿贵那小子平日最懒,这大热天的,怎么会主动往外跑?老奴觉得奇怪,就多留意了一眼。他出了角门,往西边去了,那边……可没什么正经地方,净是些当铺、赌档。”
当铺?赌档?
谢妍眉头微蹙。父亲这段时间闭门不出,情绪低落,她是知道的。难道……
“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老奴一人看见。”张婆子忙道,“老奴没敢声张,想着还是先来回禀小姐。”
“你做得好。”谢妍想了想,“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别对旁人提起。”
“是,是。”张婆子松了口气,退下了。
谢妍独自坐在屋里,心绪不宁。父亲难道……又去赌了?
王氏在时,就曾抱怨过父亲手散,偶尔会去小赌几把,但数额不大。如今王氏不在,父亲心情郁结,若真沉迷进去……
她坐不住了,起身去了前院书房。
书房门关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谢景瑜有些沙哑的声音:“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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