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雁字回时(2/2)
尹明毓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晃了晃。洪水?道路中断?被困?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但面上竭力保持着镇定:“消息可确实?从哪里传出来的?”
“是几个从南边回来的行商,在茶楼酒肆里说的,有鼻子有眼。奴才已经让人再去打听了,也托了兵部和驿传司的熟人留意官面上的消息。”韩管事忙道,“不过,少夫人也别太忧心,使团有地方官府和驻军护卫,安全应当无虞,只是行程耽搁了。”
话虽如此,但岭南多山,洪水一来,山体崩塌、道路阻塞是常事,且湿热之下极易滋生疫病。谢景明他们被困在那样一个地方,物资补给、医药供应都会成问题。更别提,他信中提过,郁林郡一带正是俚僚杂居、情势较为复杂的区域。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无用。她得弄清楚情况,也得做好准备。
“你继续打听,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官面上的消息,也务必盯紧。”她吩咐道,声音已恢复平稳,“另外,让顾先生从账上支一笔银子,不要走公账,用我的私房。去市面上,尽可能多地收购一些治疗湿热腹泻、外伤感染、防蚊驱疫的成药,还有便于储存的干粮、肉脯、食盐。不要集中在一家买,分散着来,悄悄地办。”
韩管事一惊:“少夫人,您这是……”
“有备无患。”尹明毓截断他的话,“万一南边真需要,咱们这些东西说不定能救急。就算用不上,府里日常储备些药材干粮也不是坏事。记住,务必隐秘,不要引起旁人注意。”
“是,奴才明白!”韩管事领命,匆匆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尹明毓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已带凉意,吹在身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焦灼。
她想起谢景明上封信里,还提到郁林郡的山水虽险,民风却淳朴,他正准备与当地几位声望较高的头人深入恳谈。没想到转眼间,就传来了这样的消息。
洪水无情。他此刻是否安好?随行的赵先生、护卫们是否无恙?那些药材,他带去的可还够用?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能有答案。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五彩丝缕,那是端午时系的,早已褪色陈旧,却一直没舍得取下。仿佛这样,就能与千里之外的他,保持着某种微弱的联结。
“母亲。”谢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扯了扯她的衣袖,仰着小脸,眼中有些不安,“您怎么了?不高兴吗?”
尹明毓低头,看见孩子清澈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眉头紧锁。她连忙舒展眉头,蹲下身,握住他的小手:“母亲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
“是想父亲了吗?”谢策敏感地问。
尹明毓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嗯。母亲有些担心你父亲那边。”
“父亲不会有事的!”谢策忽然大声说,语气异常坚定,“父亲是做大事情的人,像故事里的大将军一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而且,我们有给父亲寄印章,雁儿会保佑父亲的!”
童言稚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念。尹明毓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中的慌乱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是啊,谢景明不是莽撞之人,他行事沉稳,身边也有得力之人。岭南地方官员和驻军,也不会坐视朝廷使团陷入险境而不顾。她在这里干着急,于事无补,不如做些实实在在的准备。
“策儿说得对。”她将谢策搂进怀里,轻声道,“你父亲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我们也要好好的,让他放心。”
夜深了。尹明毓将谢策哄睡后,独自回到书房。她没有睡意,铺开信纸,想给谢景明写信。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不知该写什么。询问灾情?徒增他的烦扰。空言安慰?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落下寥寥数语:
“京中暑退,秋意初临。府中上下皆安,勿念。闻岭南多雨,务请珍重,安危为上。妾与策儿日夜祈佑,盼君早传佳音。”
写完,她将信纸折好,却没有立刻封缄。这封信,现在寄不出去。只能等。
她起身,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那只装着岭南奇石印章的锦盒,打开。青紫色的石头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回首的鸿雁静谧安详。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如今,她只盼那南飞的雁,能早日冲破风雨,带来平安的消息。
窗外,夜色如墨,星河黯淡。
这个秋天,似乎注定要在牵挂与等待中,缓缓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