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新与旧（2/2）
车间里响起一阵哄笑，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张建国一拍大腿：“赌就赌！我还能怕了这毛头小子？”
然而这场赌局，只进行了三天，张建国就主动认输了。不是他的技术不行，而是按新标准干活，整个班组的协同效率确实高得离谱——每个人都知道工具在哪儿，交接班时看一眼点检记录就知道设备状况，甚至好几起设备小毛病，都在点检时被提前发现，避免了停工损失。
第四天一早，张建国找到林辰，耷拉着脑袋：“我服了，那汽水我请。但我有个条件——让那帮年轻人也跟我们学学手艺。光会看数据、讲理论不行，有些诀窍，是机器测不出来、书本上也学不到的。”
这话，成了新旧融合的转机。
林辰顺势推出“师徒结对”计划：一位老师傅带两名年轻技术员，老师傅教实操经验和工艺诀窍，年轻人教信息化工具和新管理理念。结对成功的师徒，每月有额外补贴；要是能联手攻克技术难题、提高生产效率，还有丰厚的奖金分红。
与此同时，更深层的矛盾，也在悄然发酵。
阳光科技带来了全新的供应链体系，要求所有配套供应商必须通过国际质量认证。淮海能源原来的十几家本地配套厂，有八家因为技术落后、管理不规范，被挡在了门外。
这天下午，二十多个小老板堵在了厂区门口，吵吵嚷嚷要见林辰。
“林书记，我们给淮海供了十几年货，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厂里三十多号人等着吃饭呢，这不是断我们活路吗？”
林辰挤进人群，示意大家安静：“各位老板，我问三个问题——你们的原材料，有完整的检测报告和追溯记录吗？生产环节，有明确的质量控制点和检验标准吗？出厂的产品，能做到批次合格率100%吗？”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小老板低下头，嘟囔着：“我们就是小厂，哪有那么多讲究……”
“没有讲究，就做不出好产品。”林辰语气严肃，“阳光科技接的是国际订单，质量不达标，客户就要索赔，到时候不仅我们要赔钱，整个洛山光伏产业的名声，都要被砸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缓和了些：“但省委早就考虑到了这点。下周起，省工信厅会组织免费的质量管理培训，还会派专家到厂里一对一指导。只要你们愿意整改提升，通过认证后，市里会提供低息贷款支持技术改造。而且我保证，半年后，优先给你们重新申请进入供应链的机会。”
“半年？那我们这半年喝西北风啊？”一个老板急得跳脚。
“这半年，你们可以接阳光科技的外协订单。”林辰早有准备，“一些技术要求低、劳动密集型的工序，我们会外包给你们。既能维持生产，也能趁机练手，熟悉新的质量标准。”
小老板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眼神里多了些希望。陈默在一旁有些担忧：“林书记，这样会不会影响订单进度？”
“改革不是革命，不能一刀切。”林辰望着小老板们离去的背影，语气沉重，“把这些小厂逼垮了，就是几百个家庭没了生计。我们既要发展，也要保民生——得给他们活路，也得给出路。”
傍晚，林辰在车间遇到了正在加班的李师傅。
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对着电脑屏幕吃力地学习CAD绘图软件，手指在鼠标上笨拙地移动着。旁边的年轻技术员想伸手帮忙，被他摆手拒绝了。
“李师傅，还不下班啊？”林辰走过去，笑着问。
“这个三维图纸，我非得自己搞明白不可。”李师傅头也不抬，指着屏幕上的零件模型，“德国人发的图纸，有个装配间隙我总觉得不对劲。按他们标注的尺寸，天热的时候零件热胀冷缩，肯定会卡住。”
林辰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您觉得哪儿不对？”
“你看这儿。”李师傅点开一个截面图，又从桌下拿出一个用边角料做的简易模型，比划着给林辰看，“金属受热会膨胀，这个间隙留得太小了，到时候组件装上去，根本拆不下来。”
“您跟德国方面反馈了吗？”
“发了邮件，还没回。”李师傅有些沮丧，叹了口气，“人家是大公司，哪会听我们一个中国老工人的意见……”
“那就再发，而且要附上您的模型演示视频。”林辰掏出手机，“现在就拍，我找最好的翻译公司，加上德语字幕，直接发给他们的技术总监。”
视频发出去的第三天，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德国工程师团队，竟然直接飞到了洛山。
带队的老工程师握着李师傅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连声说：“您是对的！我们的计算模型忽略了高温环境的影响，多亏了您的提醒，不然我们要损失惨重！”
李师傅搓着手，憨厚地笑了：“我就是觉得，这活儿这么干，肯定要出问题。”
德国工程师肃然起敬，当场提出：“我们愿意聘请您为技术顾问，参与后续产品的设计优化。”
消息传开，整个厂区都沸腾了。老师傅们突然发现，那些看似过时的手艺和经验，在新的生产体系里，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只要你愿意学习，愿意改变，就永远不会被淘汰。
周五的职工大会上，林辰宣布了第一个月的绩效考核结果：李师傅团队因为及时发现设计缺陷，为公司避免了巨额损失，获得特别奖励五万元；张建国带的师徒小组，生产效率提升了30%，每人奖励三千元。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老师傅红了眼眶。
“改革不是要否定过去，而是要让过去的好东西，在未来继续发光发热。”林辰望着台下那些从怀疑到期待的面孔，声音铿锵有力，“我知道很多人还在担心，怕自己跟不上时代。但请大家记住，省委在这里，工厂在这里，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路，就在我们自己的脚下！”
散会后，林辰收到女儿发来的语音消息，奶声奶气的：“爸爸，我今天用橡皮泥做了个太阳能小车！老师说，太阳能是清洁能源，能保护地球！”
他笑着回复：“真棒。爸爸在的工厂，就是做太阳能的，以后要让更多人用上清洁能源。”
走到窗前，林辰看到夕阳下，几个老工人正和年轻技术员围在一起，对着一张图纸比划着讨论什么。夕阳的金辉洒在他们身上，新旧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格外温暖。
阵痛还在继续，但希望的种子，已经在这片曾经僵化的土地上，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