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年的检修口(1/2)
贝当路配电站的后院荒草有半人高。
沈前锋拨开那些枯黄的茎秆时,手掌蹭上了黏腻的露水。凌晨四点的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不远处的变电器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某种巨型昆虫在酣睡。
那口枯井就在院子最深处。
井沿是青石砌的,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滑。井口直径不到一米,用几块朽烂的木板胡乱盖着,木板缝隙里能看到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阿祥先一步蹲在旁边,用手电往下照了照,光柱落下去七八米就被吞没了。
“沈先生,底下有东西。”阿祥压低声音,“您看井壁。”
沈前锋接过手电,调整角度。
光束斜着打在湿润的井壁上。青苔覆盖了大部分砖石,但在大概一米五深的位置,有一片青苔被蹭掉了——不是自然脱落,是反复抓握留下的痕迹。痕迹很新,苔藓断口处还是鲜绿色,最多不超过三天。
更往下看,靠近井底的位置,井壁上隐约有几道纵向的划痕,像是金属物件反复刮擦留下的。
“有人下去过。”阿祥说,“而且最近。”
沈前锋没说话。他绕着井口走了两圈,目光落在那些盖井的木板上。木板边缘有新鲜的断裂茬口,不是被撬开的,是用钝器从侧面敲击弄断的——手法很熟练,敲击点都选在榫卯结构最脆弱的位置。
“找到人了么?”他问。
阿祥点头:“老顺兴烟纸店的老板,姓周,六十多岁。我让报童去套话,说他爷爷那辈就在这一片送水,租界没通电的时候,家家户户吃水都靠井。”
“他还记得这口井?”
“记得。他说这井不是水井,早年间是给蒸汽管道检修用的竖井。1907年法租界铺地下蒸汽管道,从黄浦江边的锅炉房一直通到徐家汇,沿途设了十几个检修口。贝当路这个是第七号。”
沈前锋蹲下身,手指摸了摸井沿石缝里的泥土。
泥土是松的。
有人最近清理过这里的杂草,但故意做得粗糙,像是随手而为。可如果是随手而为,又为什么特意把井壁上的青苔蹭掉?
矛盾。
“那个老管道工呢?”他看向阿祥。
“潘姐去找了。说是法租界工部局最早那批雇工,1910年就退休了,现在住在闸北棚户区。”阿祥看了看怀表,“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后院围墙外传来三声短促的鸟鸣。
是潘丽娟的信号。
沈前锋示意阿祥留在原地,自己穿过荒草走到围墙拐角。潘丽娟正靠在那里,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有细汗,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她身边站着个佝偻的老人,穿着打补丁的棉袍,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
老人很瘦,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
“这位是赵师傅。”潘丽娟介绍道,“1905年就在法租界工部局管道班做事,当年的蒸汽管道就是他师父带队铺的。”
赵师傅没看沈前锋,目光直接落在那口枯井上。他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去,竹杖在井沿上轻轻敲了敲。
“第七号竖井。”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我十八岁那年,跟师父下的第一趟井就是这个。”
“您还记得里面的结构么?”沈前锋问。
“记得。”赵师傅蹲下来,手摸向井沿内侧大概二十厘米深的位置,“这里原来有个铁环,拴麻绳用的。当年下井检修,就用麻绳把人吊下去。后来通了电,改成铁梯了。”
沈前锋用手电照向他说的地方。
铁环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个锈蚀的螺栓孔。但更重要的是,孔周围的青苔也有被蹭掉的痕迹——有人最近在这里拴过东西。
绳子?还是别的?
“赵师傅,听说这井封的时候,您留了暗记?”潘丽娟轻声问。
老人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1925年,蒸汽管道停用,工部局要把所有检修口封死。我是最后一个下井的,封井前……我在井壁上动了手脚。”
“为什么?”
“我师父死在这他下去抢修,再没上来。后来找到的时候,人卡在管道拐弯的地方,是闷死的。”
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封井那天,我在井底侧壁留了块活砖。”老人继续说,“砖是松的,按进去,里面有个机关。那是我自己琢磨做的,就想着……万一哪天还有人要下去,不用再撬井盖,留条活路。”
沈前锋和潘丽娟对视一眼。
“机关现在还能用么?”沈前锋问。
“二十多年了,不知道。”赵师傅摇头,“齿轮怕是早就锈死了。而且……”他看向井口,“最近有人下去过,你们知道吧?”
“您怎么知道?”
“井沿的泥。”老人用竹杖指了指,“新翻上来的泥,还没被雨水冲匀。
沈前锋低头看去。
果然,井沿周围有一圈颜色略深的泥土,虽然被刻意拨散过,但在手电光下还是能看出痕迹。泥土里有半个模糊的鞋印——布鞋,鞋底是细密的横纹。
足袋袜的纹路。
“赵师傅,”沈前锋看向老人,“您能告诉我们那块活砖的具体位置么?”
赵师傅没立刻回答。他盯着井口看了很久,久到沈前锋以为他反悔了,老人才慢慢开口:“从井口往下数,第七层砖。从正北方向开始,往东数第十一块。那块砖比周围的凸出一厘米,手能摸出来。”
正北方向。
沈前锋抬头看了看天。凌晨四点,北斗七星在头顶清晰可见。他找到北极星的方向,在井沿上做了个标记。
“我下去。”他说。
潘丽娟想说什么,但沈前锋已经解开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深色工装。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攀爬用的绳索和锚钩——不是系统里的装备,是陈默用自行车零件改制的,钩头打磨得很锋利。
锚钩扣进井沿石缝,沈前锋试了试承重,然后转向赵师傅:“如果机关还能用,会怎么样?”
“井壁会滑开一道缝。”老人说,“蒸汽管道检修通道的入口。缝不大,侧身能进去。里面是……”他顿了顿,“我师父死的地方。”
沈前锋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抓住绳索,脚蹬井壁,身体缓缓沉入黑暗。手电咬在嘴里,光束随着他的动作在井壁上摇晃。潮湿的霉味越来越重,混合着某种金属锈蚀的酸气。
一米,两米。
井壁上的青苔蹭在衣服上,留下墨绿色的痕迹。沈前锋控制着下降速度,眼睛紧盯着砖层。老井的砖砌得很规整,每层砖大约十二厘米高,七层就是八十多厘米。
他停住了。
手电光照向正北方向——或者说,他判断的正北方向。井下的方向感很容易错乱,他只能依靠井沿上做的标记来对应。
从那个标记正下方开始,他一块一块数过去。
手指摸过冰冷的砖面。青苔滑腻,有些地方已经干结成壳。砖缝里的水泥早就风化,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
第六块,第七块……
数到第十一块时,手指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这块砖的表面比周围的略微粗糙,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边缘也确实如赵师傅所说,凸出了一点点,大概一厘米。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沈前锋腾出一只手,从工具包里取出小锤,在砖面上轻轻敲击。
咚。
空洞的回音。
他又敲了敲旁边的砖。
沉闷的实音。
没错,就是这块。
他把手电换到左手,右手抵住砖块凸出的边缘,用力向内按压。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砖块纹丝不动,似乎已经和井壁长死了。沈前锋加了力道,手臂肌肉绷紧,砖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还是不动。
难道真的锈死了?
他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指在砖块边缘摸索,忽然触碰到一个极小的凹陷——不是自然磨损,是人工凿出来的指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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