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血染的后巷(2/2)
“没留在里面,是贯穿伤。”潘丽娟坐在椅子上,额头已经全是冷汗,“先给小李处理,他伤得重。”
老陈检查了小李的肩膀,摇摇头:“弹头卡在骨头里了,我取不出来。得去医院,或者……”
“或者什么?”
阁楼的木梯传来脚步声。
沈前锋提着一个黑色皮箱走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潘丽娟的手臂,又看了看小李的肩膀,把皮箱放在桌上。
“老陈,帮我把那扇窗户用毯子遮严实。”
然后他打开皮箱。
里面整齐摆放着手术器械——止血钳、组织剪、缝合针线、还有几支注射器和几个小玻璃瓶。所有的东西都用酒精棉仔细擦拭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潘丽娟盯着那些器械,又抬头看向沈前锋。
“你会取弹头?”
“学过一点。”
沈前锋没有多解释。他先检查了小李的伤口,用注射器抽取了一支玻璃瓶里的透明液体。
“局部麻醉,可能会有点疼。”
针头刺入皮肤时,小李咬着牙没出声。麻醉药效很快,沈前锋用酒精棉球擦拭伤口周围,然后拿起止血钳。
他的动作并不像专业外科医生那样娴熟,但很稳。钳子探入伤口,夹住变形的弹头,缓慢而持续地向外牵引。弹头与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小李的额头渗出大颗汗珠。
弹头取出来了,当啷一声掉进搪瓷盘里。
沈前锋开始清创、缝合。针线穿过皮肉的动作很熟练,每一针的间距几乎相等。老陈在旁边递器械,眼神里透着惊讶——这个南洋商人会的未免太多了点。
处理完小李,轮到潘丽娟。
“我自己来。”她说。
沈前锋没理会,直接拉过椅子坐在她面前,开始检查伤口。贯穿伤,入口在前臂外侧,出口在内侧,创面不算太大,但需要仔细清理,防止感染。
他用双氧水冲洗伤口时,潘丽娟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手指紧紧抓住椅子边缘。
“忍一忍。”沈前锋的声音很低,“必须彻底冲洗。”
冲洗完,他又用碘伏消毒。刺痛感比刚才更强烈,潘丽娟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你今天,”她咬着牙开口,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颤,“怎么知道我们正好在管道里?”
沈前锋正在穿缝合针的手微微一顿。
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手上的动作。针尖刺入皮肉,丝线拉紧,伤口边缘被一点点合拢。他的动作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手工艺品。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电车声,还有老陈在楼下收拾东西的轻微响动。
缝到第四针时,沈前锋终于开口。
“我装了振动传感器。”
“什么?”
“一种小装置,贴在通风管道外壁,有人经过时会记录振动频率。”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三天前装的。我本来只是想监测日军巡逻规律。”
潘丽娟盯着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指很稳,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但他说的话,他拿出的那些器械,还有刚才巷子里那两枪——
“所以你一直在看着。”她说。
沈前锋没有否认。
他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然后用纱布蘸着碘伏,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做完这些,他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支密封的玻璃管。
“盘尼西林。”他说,“预防感染。可能会有点过敏反应,但总比伤口化脓好。”
针剂推入静脉时,潘丽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知道这药——组织上曾经费尽周折搞到过两支,用来救一位重要领导人的命。每一支都价比黄金。
而现在,沈前锋就这样随意地拿出来,用在一个普通的地下工作者身上。
“你不该用这么贵重的东西。”她说。
“药就是用来救人的。”沈前锋收拾着器械,一件件擦拭干净,放回皮箱,“而且你现在不能出事。”
“因为密码本?”
“因为很多事。”
皮箱扣上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沈前锋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毯子一角往外看了看。街道很安静,没有异常。
“松井知道你来了上海。”他突然说。
潘丽娟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送了份礼物。”沈前锋放下毯子,转身看着她,“一座钟,里面装了窃听器。他在试探,也在警告。”
“那你——”
“我回了一份礼。”沈前锋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拍了几张吴淞口要塞的照片,塞在茶叶罐里送过去了。”
阁楼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潘丽娟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巷子里那两枪。”她顿了顿,“还有……这些。”
她指了指手臂上整齐的缝合线。
沈前锋没有接话。他提起皮箱,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
“那半本密码本,黄英的人拿走了。但她说可以共享影印件。”
“什么时候能拿到?”
“明天。”沈前锋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声音从
脚步声消失在楼下。
潘丽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左臂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开始麻木,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却涌了上来。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钟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仿佛整座城市都在那沉郁的声响里缓缓下沉。
她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左臂。
纱布很干净,缝合线整齐得不像战地处理。那个男人甚至记得在纱布边缘留出一点空隙,方便透气。
潘丽娟抬起右手,用手指轻轻触碰缝合处。
针脚细密而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