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糖丝化业,慧剑无锋(2/2)
然后,他双手再次虚按,将体内恢复平静的灵力,以一种更稳定、更持续的频率,注入机器,同时,以神念引动了那些刻画在机器内部的、闪烁着微光的“转化”符文——
“嗡……嗤……”
老旧的机器猛地一震,发出与寻常制造时截然不同的、低沉而奇异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是机械的摩擦,更像是一种低沉的、混合了风吟与某种柔和弦音的轻鸣。机器核心处,那团浅粉色、内部有无数光丝流淌的光团,开始顺着被改造过的、内部刻满了符文的通道,缓缓旋转、加速,然后,在一种玄妙力量的作用下,被拉伸、延展、膨胀……
没有洁白的、蓬松如云朵的糖丝喷涌而出。
从那个小小的、环形的出丝口,缓缓地、如同春蚕吐丝般,“吐”出了一缕缕肉眼几乎难以看清的、极细、极轻、闪烁着柔和而温润的、近乎透明又带着浅粉色光晕的……
丝线。
那不是阵法中用来抽取、控制、腐蚀人心的负面情绪。这些经由宁宴亲手“炼制”、以三毒秽气为原料、以中正平和的灵力与转化符文为引、以那一小撮纯粹“欲念结晶”为催化剂,最终诞生于这台临时改造的机中的丝线,纯净、柔软、通透,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平和气息。它们本身并不携带任何强烈的、特定的情绪,既不诱人贪恋,也不激发愤怒,更不引人痴迷。它们更像是一种最中性的、通透的“容器”,一种极具包容性与疏导性的、温柔的“桥梁”。
第一缕新生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情丝”,轻盈地、毫无攻击性地飘向了那棵仍在狂躁挥舞气根的嗔怒之树。它没有去撞击、没有去切割,只是如同被微风送去的蒲公英种子,轻柔地、准确地缠绕上了一根正在疯狂抽打空气的赤红枝桠。
那根充满暴戾怒气的枝桠,抽打的动作猛地一滞,仿佛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安抚”了。枝桠上原本翻腾涌动、几乎要化为实质火焰的赤红色怒意,在接触到那柔和情丝的瞬间,竟像是滚烫的烙铁遇到了清凉的泉水,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并非实际声响,而是能量层面的感应),丝丝缕缕的暴戾气息,竟然被那看似柔弱的情丝“引导”、“接纳”、“承载”了过去!赤红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缓和,从灼目的血赤,渐渐变为暗红,再转为一种趋于平静的、更接近树木本色的褐红。
嗔怒之树似乎“愣”住了,整棵树的狂舞都为之一顿,那些扭曲面孔上的愤怒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茫然。而就在这短暂的迟滞中,更多的、新生的柔和情丝,已然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纷纷扬扬地飘洒而至,它们没有选择攻击性的缠绕,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春雨,无声地、均匀地“浸润”到嗔怒之树的每一根枝桠、每一片(如果它有的话)叶子、乃至树干的皲裂缝隙之中。赤红的颜色在迅速褪去,狂躁的舞动在逐渐平息,那令人心悸的暴戾气息,如同退潮般减弱、消散。
紧接着,是针对贪婪之树。迷离变幻的财宝、华服、珍馐光影,如同最厉害的迷魂阵,朝着那些飘来的柔和情丝笼罩过去,试图将其同化、染上贪欲的色彩。然而,那些情丝通透无比,仿佛最纯净的水晶棱镜。炫目的光影照射在情丝上,非但没有将其染色,反而被情丝那中正平和的本质“折射”、“分解”开来!金银珠宝的光泽被散射成平平无奇的光点,华服美食的幻影被还原成模糊的轮廓,最终,所有试图诱惑人心的迷离光影,都在情丝的“折射”下,如同阳光下的露水,迅速蒸发、消散,露出后面枯槁、灰暗、毫无生气的真实枝干。枝头悬挂的那些诱人虚影,也如同失去了支撑,迅速黯淡、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最后,轮到那最麻烦的痴愚之树。树干上无数只浑浊的“眼睛”,齐齐将目光(如果那能称为目光的话)投向了这些飘来的、不染尘埃的柔和光丝。它们疯狂转动,将各种痴恋、仇恨、沉溺的幻影片段,如同潮水般朝着情丝“泼洒”过去,试图将这些丝线也拖入那无尽的、混乱的意识轮回之中。但那些柔和的情丝,只是静静地、轻柔地拂过一只只浑浊的“眼睛”,如同最细腻的丝绸,拂过沾满尘埃的镜面。被情丝拂过的“眼睛”,其内部流转的幻影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开始剧烈地抖动、变得模糊、断续,最终,一只接一只地,带着疲惫与茫然,缓缓闭合,再也投射不出任何景象。痴愚之树的“魔力”,在于勾起和放大观者自身的执念,但这些新生的情丝,本身是“空”的、通透的,不染任何外尘,自然也就无“念”可勾,无“执”可迷。
空地中央,由三棵毒树根脉疯狂纠缠形成的、不断旋转的灰暗浑浊旋涡,其旋转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减缓下来,如同上了锈的发条。旋涡散发出的、扭曲光线与心神的力场,也明显变得稀薄、微弱,其核心处的灰暗色泽,正在渐渐变淡、透明。
宁宴的脸色,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有些苍白。持续不断地输出精纯灵力维持“炼制”,以神念精准操控无数柔和情丝的飘散与“净化”过程,其消耗远超一场硬碰硬的战斗,是对心神与修为的双重巨大考验。额头的汗珠早已汇聚成流,顺着鬓角滑落,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但他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清澈的眼底深处,仿佛有智慧的火花在静谧燃烧。他双手稳稳地维持着灵力输出,如同最沉稳的舵手,把握着这场特殊“净化”的节奏与方向。
机“吐”出的柔和情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不再是一缕缕单独行动,而是开始在空中自发地交织、连接,渐渐在空地中央、在那三棵毒树的上方,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轻柔的、散发着温润浅粉色光晕的、近乎透明的“大网”。这张网并非为了捕捉或束缚,而是如同母亲最温柔的怀抱,又像是最有效的过滤与缓冲层,反向地、包容地、全面地笼罩向那三棵气息不断衰弱的毒树。
这不是对抗,不是摧毁,不是斩灭。
这是包容,是疏导,是化解,是以“无念”对“万念”,以“中正”化“偏执”,以最柔和的姿态,去承载、消融那最剧烈的心毒。
三棵毒树的挣扎,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嗔怒之树所有的枝桠都已低垂下来,树干上那些扭曲的面孔,表情从狂怒变为呆滞,最后竟隐隐浮现出一种解脱般的平静(或者说麻木);贪婪之树彻底失去了所有迷幻的光泽,显露出其本质——一株干枯、扭曲、毫无生机的普通怪树模样;痴愚之树上,最后一只、也是最大最浑浊的“眼睛”,在柔和情丝持续的、耐心的拂拭下,终于缓缓地、沉重地闭合,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迷惑他人的力量。
当那灰暗旋涡中最后一丝浑浊的气息,被无所不在的柔和情丝“化”去,彻底流散于无形时,整个旋涡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悄然停止了旋转,旋即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如同熟透浆果自然坠地的声响。那三棵庞大、诡异、散发着邪恶气息的毒树,连同周围那些色彩妖艳、形态扭曲、依赖阵法力量而生的毒花、毒蘑菇、棒棒糖植物……所有的一切,如同被同时抽走了支撑其存在的根基,又像是最完美的泡影被一根针轻轻戳破,瞬间开始萎缩、干枯、颜色褪去,然后在短短两三秒内,彻底风化,化为一片片、一堆堆灰白色的、毫无生机的尘埃,簌簌落在地上,了无痕迹,仿佛它们从来都只是众人眼中的一场幻梦。
林间空地,瞬间恢复了正常森林夜晚该有的样貌。清冷的、不再被扭曲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照亮了略显湿润的泥土和几块普通的石头。空气中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混合着铁锈与腐烂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草木与泥土的清新自然气味,甚至能闻到一丝夜露的微凉。
而那台完成了不可思议使命的老旧机,核心处最后一点浅粉色光晕彻底熄灭,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低低的“嗡”鸣,随即彻底沉寂下去。所有的符文虚影消散,它又变回了一堆锈迹斑斑、毫无灵性可言的废铁,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仿佛完成了某种历史的使命,可以安然“沉睡”了。
宁宴这才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所有的浊气与疲惫都吐了出来。他收回虚暗的双手,那层淡金色的护体光晕也随之敛去。他站在原地,微微闭目,调息了片刻略显紊乱的内息。左手腕上的菩提珠串,早已恢复了那温润微凉的常态,静静地贴着他的皮肤。
待气息稍匀,他迈步走到空地中央。那里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被根脉纠缠过的土坑,再无他物。他俯下身,目光落在土坑底部。月光照耀下,那里静静地躺着三颗约莫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却晶莹剔透如同最上等宝石的结晶。
一颗是淡红色的,色泽温润柔和,再无丝毫暴戾之感,触之微温,让人心生平静——这是嗔怒之毒散去后,留下的最精纯的一点“平静”本源。
一颗是完全透明的,清澈无比,内部仿佛空无一物,却又映照着月光,显得格外澄澈,触之微凉,让人心生满足与淡然——这是贪婪之欲净化后,留下的最精纯的一点“知足”本源。
最后一颗是乳白色的,质地温润如玉,散发着安宁的气息,触之令人心神清明,杂念不起——这是痴愚之障消解后,留下的最精纯的一点“清明”本源。
这三颗结晶,是那邪阵被以“化解”而非“摧毁”的方式正面破除后,留下的、去芜存菁的、无害且珍贵的心性本源之力,是难得的感悟材料。
宁宴将它们一一拾起,入手温润,与之前那令人不适的邪气截然不同。他取出一个干净的小布袋,将三颗结晶小心收入其中,贴身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前方,之前被毒树与邪气封锁、无路可走的密林,此刻仿佛有灵性般,自然而然地分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小径由湿润的泥土和零星的石板铺就,在清朗的月光照耀下,蜿蜒着通向游乐园更深处。远处,那旋转木马空转的、调子古怪而断续的音乐声,似乎又隐隐约约地随风飘来,只是这一次,听起来少了几分诡异,多了几分空洞的凄凉。
第二关,贪嗔痴三毒林,以巧破力,以正化奇,以“糖丝”化“业毒”,通过。
宁宴低头,轻轻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从容。他没有去看身后那堆废弃的机器残骸,也没有过多感慨方才的凶险与奇思,只是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袖口,便迈开步子,沿着那条月光照亮的小径,步履沉稳地,继续向前行去。他的方法,与厉沉那斩灭一切、刚猛无俦的剑道截然不同,却似乎在这座诡异莫测、以人心欲望为食的游乐园里,悄然开辟出了另一条独特的、属于他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