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独白（1/1）

“做魂若菲的那几年，是我一生最高兴的时候。回魂江的酒，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酒。

“小时候，我和娘亲住在地牢里，我娘亲从前也是死侍，她与我爹暗生情愫，私下里做了夫妻。没过多久就怀上我了，纸包不住火，娘亲怀孕的事情被她最好的姐妹发现了。那个贱人为了往上爬，出卖了我娘，于是我娘就被送进了地牢。不过她也没有得偿所愿，还没等有人想起来提拔她，就在上山捕灵兽的时候被咬死了。

“出了这桩事以后，厉家所有女暗卫都要吃绝嗣药。我十三岁的时候被接出去，外面的一切都叫我惊叹。什么都是我没见过的，我在地牢里出生，在地牢里长到十三岁，我以为天地原本就是那个样子的。我连个野人都不如，野人见过山川流水，听过鸟啼虫鸣，我没有。

“我也不知道，我出去的时候碰上的那个一见到我就哭了的男人，就是我爹。我后来知道了，却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只能安慰自己，起码他和娘亲团聚了。

“我每年能收到一次娘亲写的信，她总说她和爹在地牢里一切都好。怎么会好呢？蒙在鼓里的人或许是好的，见过天日的人怎么会好呢？这地牢底层的人，除了他们两个，要么进来时就喝下药饮忘记了自己曾活在阳光下，要么在地牢中出生。只有他们，记得阳光雨露的滋味，却要在那样一个地方度过余生。

“出去之后，我先是被安排学习各种世家礼仪，琴棋书画，虽然教习嬷嬷日日严苛，但我过得锦衣玉食像个小姐，就这样过了两年，我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小姐的时候，我身边的嬷嬷都被换成了十分好看的姐姐，她们教我怎么抓住男人的心。

“十六岁，我被派到回魂江勾引魂家当时的少族长魂空，魂空被我迷惑住，给我安排了魂若菲的身份。

“其实我何尝没有被他迷住呢？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好。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好，是因为我的容貌，因为我礼仪端方，因为我会的那些琴棋书画，还是因为姐姐们教的那些手段。离开他时我不知道。一直到他死，我都不知道。现在我也不知道。

“可我那时才十六岁，我根本想不了这些，我只知道他对我好，只有他对我好，他也只对我那样好。

“他带我在回魂江上泛舟，给我讲江底的秘密，请我喝回魂江水酿的酒。我喝过酒，我喝过很多很多的酒，都是烈酒。姐姐们让我练习喝酒，直到我怎么都喝不醉，又教我如何装醉。所以我从没觉得酒是什么好喝的东西。

“可是回魂江的酒真是好喝。我第一次明白为什么有人借酒销愁。原来酒真的能销愁。

“后来他说想娶我，我就同他在回魂江成亲，很快就生下了绮儿。我好高兴，我以为我这一生就要留在回魂江当个细作了，我可以做个相夫教子的贤妻，看着绮儿一天一天长大，守着夫君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只要还像之前一样偶尔给九毒峰传些不痛不痒的消息就行。

“这样梦一般的日子我也真的过了一年。可也就只有一年。

“我满心欢喜地给绮儿准备周岁宴的时候，九毒峰传来密令要我回去。

“我当然不想走，可我不能抛下爹娘和弟妹，那时候弟弟已经进了死侍营，妹妹才刚出生，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所以我只能假死脱身。

“我回到九毒峰顶了言家女的身份，嫁给厉封做了明面上的厉夫人，替真正的厉夫人养儿子，但我从未见过这位厉夫人。我只知道厉封与这位厉夫人从未断过联系，我所做的事情，都是他们商量好的，我还和在回魂江时一样，收到什么命令便做什么事情。

“所以厉少爷，咱们两个之间其实并无什么仇怨，与你作对，在你身边安插眼线，给你办什么比武招亲，都不是我要做的，我只是不得不做，甚至为言家谋利，也只是为了不让他们对我的身份起疑心。

“我被召回九毒峰时刚刚成为一个母亲，自己的孩子都没抱过几回。你出生后就交给我养，我原以为你是上天对我不能看着自己女儿长大的补偿，满心想的都是怎样好好将你养大，哪怕只是希望你能成为我日后的依靠，我也该好好待你。可我忘了厉封是个多残忍的人，他能让我离开未满周岁的女儿，也能禁止我跟你培养感情。你的衣食住行他从不准我过问，你七岁那年，他说自己要消失很长一段时间，我差点儿以为自己自由了。

“可他说以后的命令，都由真正的厉夫人向我下达，于是我隔三岔五便会在床头收到一封信。我留意了身边的每个丫头小厮，从未发现任何异常，我到现在都不明白那位厉夫人是怎样做到的。

“至于这回的事情，二位少族长猜得不错，如今的结果便是她想要的。”

厉夫人将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碗。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三年之内浮沉界将一切太平，所有人——除了我这个阶下囚——都可以各干各的去了。

“哦，对了，你们之前那一路的确有人监视引导，想来我不说你们也心中了然。但我并不清楚是什么人。或许是那位厉夫人，也有可能是箜篌圣手。说到底我不过是个死侍，箜篌圣手这个名字，我也并不比你们早知道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