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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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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明白:万历十二年那场火,不是为了毁尸灭迹那么简单。那是一场“封口”,也是一场“献祭”。有人用三十七个人的命,换一个人“不死”。

而那个人,可能就是魏崇。

或者说,是“魏崇”这个名字背后的人。

傍晚,我去了永安寺。

寺门半掩,里面香火已淡,钟声也不响了,像寺里的佛都睡着了。了尘方丈在偏殿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细细的响,像骨头摩擦。

他看见我,停了扫帚:“沈施主,你来得正好。”

“正好?”我问,“正好什么?”

了尘指了指殿角的一口旧钟:“昨夜子时,钟自己响了。不是撞的,是‘有人在钟里喘气’。”

我心里一沉:“钟里?”

了尘点头:“钟里有东西。像纸,像草,像人。”

我想起魏崇棺里的稻草竹篾,想起赵纸生怀里的纸童子。我问:“能开吗?”

了尘摇头:“钟是镇棺菩萨的法器,开不得。开了,放出来的不是佛,是债。”

我盯着那口钟,钟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经文里夹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阴押,又像封条。

我忽然明白:永安寺不是镇怨气的,是镇“路”的。镇那条从诏狱通到乱葬岗的阴路。

“方丈,”我问,“阴路尽头是什么?”

了尘沉默很久,才说:“尽头是‘账房’。阎王爷的账房。账房里记着每个人欠的命。”

我问:“那账房里,有没有魏崇的名字?”

了尘看我一眼:“有。还有你父亲的名字。”

我猛地抬头:“我父亲欠命?”

了尘摇头:“不是欠命,是‘记命’。你父亲在钦天监记过一次命账,记的是万历十二年诏狱那三十七人。他把账抄了一份,藏了起来。所以他死了。”

我喉咙发紧:“那份账……在哪儿?”

了尘合掌:“在你身上。”

我愣住:“我身上?”

了尘指了指我的胸口:“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枚墨砚,砚底有夹层。夹层里不是银子,是账。”

我父亲留给我的墨砚,我一直带在身边。那砚台黑得像夜,砚池里常泛着一层潮气,像里面藏着水。我从没想过,砚底会有夹层。

我问:“你为什么告诉我?”

了尘叹了口气:“因为腊月十五那晚,阴路开了,账房的门也开了。有人想把账烧了,可账烧不掉。账会换个地方记——记在纸人身上,记在钟声里,记在火里。你若不把账拿出来,账就会自己找你。”

我握紧拳头:“东厂要的不是魏崇的命,是那份账。”

了尘点头:“账上写着谁下令焚狱,谁贪了银,谁杀了谁。那是能掀翻半个朝廷的账。”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推到了悬崖边。往前一步是真相,往后一步是活。

可我已经没有往后退的路了。

夜里,我回到家,关上门,点起灯。

我把父亲留下的墨砚放在桌上,砚台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座坟。我用小刀轻轻撬砚底,果然听到“咔”的一声,砚底弹出一块薄木片。

木片里藏着一张折叠得极细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日期、银数、口供摘要。最上面一行写着:

“万历十二年诏狱焚死囚三十七人,实为灭口。主事者:东厂掌刑千户魏崇;授意者:东厂提督太监王檀;参与者: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官三人……”

我眼睛发热,手指发抖。

王檀。

这个名字像雷,我在衙门里听过无数次。东厂提督太监,权倾朝野,连内阁都要让他三分。

账上还写着:三十七名死囚里,有十人是被冤枉的书生,二十人是赈灾银案的证人,七人是边军的逃兵,逃兵手里握有军饷被贪的证据。

“沈砚之父沈敬之,因抄录此账,被魏崇灭口,伪作失火。”

我闭上眼,胸口像被人用刀剜开。

父亲不是“烛火引燃”死的,他是被人点了火,烧成灰。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回砚底。我知道,这纸不能留在我手里太久。东厂的人,像狗一样嗅得见纸味。

可我也知道,这纸若不拿出来,赵纸生白死,那三十七人白死,我父亲也白死。

我需要一个能把账送出去的人。

一个东厂不敢动的人。

我想到了一个人:顺天府尹,海瑞。

海瑞以刚直闻名,连皇帝都敢骂。东厂再横,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他。

可海瑞住在府尹衙门里,门口锦衣卫多如狗。我怎么把账送进去?

我正发愁,窗外忽然传来“沙沙”的声音。

像纸在走。

我猛地回头,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像一个童子,提着一盏灯,灯不摇,火不晃。

我背脊发麻,手里的灯差点掉在地上。

纸童子。

赵纸生怀里抱的那个纸童子。

它怎么会到我家来?

我听见门外有人轻轻敲门,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节奏像更夫打更,却没有更声。

我握紧小刀,慢慢走到门边,问:“谁?”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一阵细细的喘息声,像从棺里传出来的。

我咬牙,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不是纸童子,是周七。

周七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手里抱着一个纸扎的小童子,童子红眼黑唇,怀里揣着一张黄纸。

周七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声音:“沈爷……它……它自己跑到我家门口……说要把这个给你。”

我盯着那纸童子,它的眼睛像两颗红豆,红得发亮。它怀里的黄纸上,写着一行字:

“阴路尽头,账房开门。欠命者,今夜还。”

字是朱砂写的,墨迹还湿,像刚从血里蘸出来。

我心里一沉:今夜,有人要还命。

还命的地方,在阴路尽头。

我把周七拉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你怎么会把它抱来?你不知道这东西邪吗?”

周七嘴唇发抖:“我……我不敢不抱。它看着我,像认得我。它还说……说我也欠命。”

我心里一震:“你欠什么命?”

周七低头,像被人抽了脊梁:“我当捕快第三年,抓过一个‘妖人’。那人其实只是个会扎纸的老头。东厂说他妖言惑众,要我把他按在雪地里,逼他招供。我照做了。第二天,那老头死在牢里。东厂说他‘病亡’。可我知道,他是被冻死的。”

周七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欠他一条命。”

我沉默了。

原来债不只在诏狱里,也在我们这些“奉命行事”的人手里。

我看着纸童子,忽然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纸童子的头慢慢转了转,像在点头。它怀里的黄纸轻轻飘起来,落在桌上,纸上又多了一行字,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写:

“乱葬岗。”

乱葬岗。

阴路的尽头。

我和周七带着纸童子,悄悄出了城。

城门的守军缩在棚子里烤火,酒气冲天。我们从侧门溜出去,脚下雪厚,踩下去却不塌,像踩在棉上。周七一路发抖,手里的灯笼摇得厉害,火光忽明忽暗。

纸童子走在前面,步子小,却稳。它提着灯,灯不摇,火不晃。

我们跟着它,穿过一片荒林,林子里的树枝像死人的手指,刮得人脸疼。走到乱葬岗时,天已经黑透了。

乱葬岗上坟包起伏,像一群趴着的尸。雪盖在坟上,坟前没有碑,只有一些歪斜的木牌,木牌上写着“无名”“弃尸”“死囚”。

岗上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门半塌,里面供着一尊缺了头的土地公。土地庙前,摆着一口黑棺。

黑棺没有钉,缝里渗出白雾,像有人在里面喘气。

棺旁站着八个纸扎的轿夫,它们脸黑,眼白,胸口贴着阴押。阴押红得发亮,像烧起来。

纸童子走到黑棺前,把灯放在棺盖上。灯一放稳,棺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人用指节敲棺。

周七腿一软,差点跪下:“沈爷……这……这是要还命了?”

我握紧小刀,盯着黑棺:“还谁的命?”

棺盖慢慢抬起一条缝,缝里伸出一只手。那手苍白,指甲长,像刀。手在空中抓了抓,像要抓什么。

接着,一个人头从缝里探出来。

不是魏崇。

是魏档头。

魏档头的脸肿得像泡过水的纸,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白。他张口,发出那种混合着无数人哀嚎的声音:“还……命……”

周七吓得尖叫,声音却像被雪吞了,发不出来。

我心里一沉:魏崇已经死了,魏档头却成了“还命”的人。

因为真正欠命的,从来不是魏崇一个。

魏档头从棺里爬出来,身上穿着飞鱼服,衣服里却露出稻草和竹篾。他的身体也被做成了纸人尸傀。

纸轿夫们同时抬起手,竹篾从手臂里伸出,像要把我们拖进棺里。

我忽然明白:今夜的“还命”,不是还三十七命,是还账。

账上写着的人,都要还。

而我和周七,被拉来当“证人”。

魏档头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认出了我。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更清晰的声音:“沈砚……把账……交出来……”

我冷笑:“你也怕账?”

魏档头的脸扭曲起来,像纸被揉皱:“账……烧不掉……只能……吞……”

他说完,猛地扑向我。

我侧身躲开,小刀划在他胸口,纸裂开,里面的稻草和竹篾散出来,黑色的血喷在雪上,像墨。

周七在后面喊:“沈爷!跑!”

我没跑。

我盯着魏档头,忽然把砚台从怀里掏出来,对着他举起来:“你要的是这个?”

魏档头的动作停住了,像被什么锁住。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变得更凶:“交……出来……”

纸轿夫们也停住了,像在等我做决定。

我忽然明白,这不是追杀,是交易。

它们要账,我要真相。

我把砚台慢慢放到黑棺前的雪地上:“我给你账。你告诉我,万历十二年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王檀是不是授意者?”

魏档头的嘴张了张,像有无数声音在他喉咙里打架。过了很久,他才挤出几个字:“王檀……要银……要口供……烧……三十七……”

我心里一沉:果然。

我又问:“我父亲呢?”

魏档头的声音更低:“你父亲……抄账……魏崇……点火……你父亲……被拖入……纸扎堆……烧成灰……”

我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我问最后一句:“你呢?你欠几条命?”

魏档头忽然笑了,笑得像纸裂:“我?我欠……很多……很多……”

他说完,猛地扑向黑棺,像要把自己塞回去。可纸轿夫们却伸出竹篾,把他缠住,像要把他撕开。

黑棺里传来“咯咯”的笑声,像阎王爷在账房里翻账本。

我知道,交易结束了。

我猛地转身,拉起周七:“走!”

我们拼命往乱葬岗外跑,身后传来撕纸般的惨叫,像无数人同时被撕开。接着是“轰”的一声,像棺木炸裂。

我回头,看见黑棺炸开,里面喷出一团黑火,火不往上走,只往地下钻,像钻进了阴路。

纸轿夫们被黑火点燃,烧得噼啪作响,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蝴蝶。

纸童子站在火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发亮。它忽然把灯吹灭,灯灭的一瞬间,四周黑得像墨。

我听见它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贴在我耳边:

“账……送出去。”

然后,一切安静。

雪又开始下了。

天亮时,我和周七回到城里。周七像丢了魂,一路不说话,只反复念:“我欠命……我欠命……”

我把他送回家,转身去了府尹衙门。

我没有直接去找海瑞。我知道,海瑞身边也有东厂的眼线。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账写在一张匿名状子里,塞进府尹衙门的鸣冤鼓下。

鸣冤鼓在府衙门口,鼓面旧得像人皮。我趁没人注意,把状子塞进鼓架的缝里。

我只写了一句话:

“万历十二年诏狱大火,灭口三十七人。账在沈砚处。”

我把自己也写进去,是因为我知道,只有把自己放在刀口上,海瑞才会信。

我转身离开时,看见鼓架上停着一只黑鸟,鸟眼发红,像纸童子的眼睛。它盯着我,忽然飞走,飞向东厂的方向。

我心里一沉:东厂会来。

但我也知道,海瑞也会来。

当天夜里,东厂果然来人,把我家围了。

魏档头不在,来的是王檀的亲随太监,带着一队锦衣卫。他们踹开门,翻箱倒柜,像要把我家翻成纸。

我坐在桌前,手里捧着那枚墨砚,像捧着父亲的骨灰。

太监眯着眼:“沈砚,把账交出来。”

我笑了笑:“账不在我这儿。”

太监脸色一沉:“搜!”

锦衣卫把我家翻得乱七八糟,连米缸都倒了。可他们什么也没搜到。

因为我把账换了地方。

我把账写在一张极薄的宣纸上,塞进了一只风筝里。风筝放在城南的破庙里,庙顶漏风,风筝挂在梁上,像一只随时会飞的鸟。

东厂的人再凶,也想不到账会在天上。

太监走到我面前,捏住我的下巴:“你以为你躲得过?你父亲都躲不过。”

我盯着他:“我父亲躲不过,是因为他以为自己还能活下去。我不一样。”

“你不一样?”太监冷笑,“你也会死。”

我点头:“我会。可我死之前,会把账送到海瑞手里。到那时,你们也会死。”

太监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平静:“海瑞?他不过是个老顽固。东厂要他死,他活不过明天。”

我心里一沉,却没有露怯:“那就看谁先死。”

太监挥手:“带走!”

锦衣卫把我押出家门,门口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我抬头,看见天边有一只风筝,在雪里飞得很高,像一只白色的鸟。

我知道,账已经在路上了。

我被押进诏狱。

诏狱的门厚得像棺材盖,门一开,一股潮气和血腥味扑面而来。狱里黑得像墨,墙上挂着铁链,地上有干涸的血痕,像有人用手指写过字。

我被关进一间单人牢,牢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隔壁传来周七的惨叫声。

他也被抓了。

我心里发紧,却无能为力。

夜里,狱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袍,脸被阴影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眼白多,像纸人。他走到我牢前,低声说:“沈砚,你很像你父亲。”

我盯着他:“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账交出来,我可以放你走。”

我问:“你是王檀的人?”

那人不答,只说:“王檀要的是账,不是你。你交出来,你活。”

我沉默片刻:“我交出来,赵纸生活不活?那三十七人活不活?我父亲活不活?”

那人也沉默了,像被我问住。

我继续说:“你们欠的命太多,锁不住,就想把账烧了。可账烧不掉。账会换个地方记——记在纸人身上,记在钟声里,记在火里。你们越烧,账越清楚。”

那人的眼神闪了闪,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低声说:“你以为海瑞能救你?海瑞也欠命。”

我心里一震:“海瑞欠命?”

那人笑了笑:“他刚直一生,杀过不少人。有些是该杀,有些是不该杀。阎王爷的账房里,谁都逃不掉。”

他说完,转身走了。

牢里只剩我一个人,听着隔壁周七的惨叫越来越弱,像被雪压住。

我知道,周七可能活不过今晚。

可我也知道,我必须活下去。

因为账还没送到海瑞手里。

第二天清晨,诏狱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像有人在敲鼓。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要把天敲破。

我听见狱卒在骂:“海瑞疯了!他在府衙门口敲鸣冤鼓,敲了一夜!”

我心里一热。

海瑞真的来了。

不久后,诏狱的门开了,海瑞走进来。他穿着青布官袍,脸瘦得像刀刻,眼神却亮得像火。他身后跟着府衙的差役,差役手里拿着一张状子——我塞在鸣冤鼓下的那张。

海瑞走到我牢前,盯着我:“沈砚,账在你处?”

我点头:“在。”

海瑞问:“你为何不直接递上来?”

我低声:“东厂眼线太多。我若直接递,我活不到见你。”

海瑞沉默片刻,说:“你若把账交出来,我保你不死。”

我盯着他:“你保得住吗?”

海瑞眼神不变:“保不住,也得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海瑞像一把旧刀,钝了,却还能割开黑。

王檀的亲随太监也来了,站在牢门口冷笑:“海大人,你这是要和东厂作对?”

海瑞不看他,只看着我:“沈砚,把账交出来。”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墨砚,递给海瑞。

海瑞接过砚台,掂了掂,像掂着一座山。他没立刻打开,只说:“你写的状子里说,账在你处。为何又在砚里?”

我低声:“砚是我父亲的。父亲把账藏在砚底,是怕我年轻气盛,把自己也烧了。”

海瑞点头:“你父亲做得对。”

太监脸色发青:“海瑞!你敢拿东厂的东西?”

海瑞终于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东厂的东西,这是大明的账。”

太监咬牙:“你会后悔的。”

海瑞冷笑:“我后悔过很多事。但我从不后悔做对的事。”

他说完,带着砚台走了。

牢门关上,我又被关回黑暗里。

可这一次,黑暗里有了一点光。

几天后,京城忽然变了天。

有人说,东厂提督太监王檀被罢黜,押赴诏狱。有人说,魏档头在乱葬岗被火烧死,尸体里全是稻草竹篾。有人说,永安寺的钟自己裂开,裂口里掉出三十七枚发黑的骨钉,像三十七个人的魂。

也有人说,海瑞在朝堂上把那份账念了出来,念到一半,皇帝拍案大怒,下令彻查。

我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只知道,诏狱里的狱卒看我的眼神变了。他们不再像看一个死人,而像看一个随时会咬人的活物。

一个月后,我被放了出来。

放我出来的人,是海瑞。

他站在诏狱门口,把那枚墨砚还给我:“账已抄录三份。一份送内阁,一份送刑部,一份送都察院。你父亲的冤,我会替他洗。”

我接过砚台,手指发抖:“周七呢?”

海瑞沉默片刻:“死了。东厂说他‘病亡’。”

我闭上眼,胸口像被雪压住。

周七欠的命,到底还是还了。

海瑞看着我:“你也欠命吗?”

我想起赵纸生,想起那三十七人,想起父亲。我低声:“我欠。我欠他们一个交代。”

海瑞点头:“那就活下去,把交代写完。”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诏狱门口,雪又开始下了。雪落在我肩头,像给我披了一件白衫。

我忽然明白,阴路尽头不是乱葬岗,也不是账房。

阴路尽头,是人心。

人心若黑,阴路就长。

人心若亮,阴路就短。

可无论长短,欠命者,终须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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