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2/2)
“庚子年腊月初七,沈青梧。
配阴婚,与李家三郎合葬。
若见新鞋,必起旧棺。”
最后一句墨迹发黑,像刚写上去不久。
苏晚盯着“起旧棺”三个字,喉咙发紧。她想起爷爷当年烧木箱时,火光里飞出来的红绸碎屑,像蝴蝶的翅膀。她当时以为那是结束,可现在才明白——有些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开始。
她把鞋放回桌上,转身去看爷爷的灵位。灵位供在铺子最里间,牌位前的香灰积了一层。苏晚点了三炷香,青烟升起时,她听见门口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风铃是她自己挂的,铜的,平时只有风大才会响。可今晚没风。
苏晚猛地回头,门口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多了一串浅浅的脚印,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后院,脚印很小,像女人的脚,鞋印边缘带着细碎的红线——红绸布的纤维。
苏晚追出去,脚印在后院的水泥地上断了,断的地方,正是当年柴房的位置。柴房早被拆了,改成了堆放木料的棚子。棚子门锁着,钥匙在苏晚口袋里。
她打开门,木料堆得整整齐齐,月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出地面一块新翻的土。土是湿的,像刚被人挖过。
苏晚蹲下去,指尖插入土缝,摸到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一朵莲花——爷爷的手艺。
她的心跳一下快了。
这不是新棺。这是旧棺。
她找来撬棍,撬开木板,里面是一口小小的棺材,棺身被黑漆裹得严严实实,四角钉着生锈的铁钉,铁钉上缠着碎布,碎布上绣着半个“苏”字。
苏晚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爷爷当年说,他把沈青梧的坟重新立了碑,把铁链埋了,把十块大洋也埋了。可他没说,他还把沈青梧的棺木从乱葬岗迁回了寿材铺后院。
他把她藏在了自己眼皮底下。
棺盖被撬开的一瞬间,一股冷风从棺里扑出来,带着河水的腥气。棺内铺着红绸,红绸上躺着一具白骨,颈椎骨断了两根,和她当年在乱葬岗看到的一样。
可白骨的脚上,没有那双破烂的布鞋。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崭新的绣花鞋——红绸布、凤凰衔珠、红宝石眼。鞋套在白骨的脚踝上,像有人亲手给她穿上的。
苏晚盯着那双鞋,脑子里突然响起沈青梧当年的声音:“只要找到我的尸骨,把鞋烧了,我就能去投胎了。”
她当年烧了鞋,可现在鞋又回来了。
棺内红绸忽然动了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苏晚低头,看见红绸下露出一截铁链,链头锁着一枚小小的铜锁,锁面上刻着一个符号——两只交缠的鞋。
苏晚伸手去摸铜锁,指尖刚碰到锁孔,锁“咔哒”一声开了。铁链松开,像蛇一样滑出棺外,在地上盘成一圈。
铁链尽头,系着一张黄纸符,符上朱砂画得潦草,像是临死前匆忙画的。符下压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爷爷的:
“晚晚,若你看见此符,说明我瞒不住了。青梧的尸骨我迁回来,是怕李家再害她。我锁着她,是怕她再去找李家报仇。可她不甘心,她要的不是投胎,是公道。老街要拆,地脉一动,锁不住了。你若念我养育之恩,就把她的棺木移去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让她自己选。”
苏晚看完,眼眶发热。她一直以为爷爷晚年的忏悔是真的,可原来他的忏悔里,还藏着另一种自私——他怕青梧报仇,怕她连累苏家,所以把她锁在自家后院,像锁一件工具。
棚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苏晚抬头,月光里站着个穿红衣的女人,白纱蒙脸,手里拿着一根绣花针,针尖挑着一缕红线。
“你终于来了。”女人的声音像风穿过绸布,“我等了三十年。”
苏晚握紧手里的红线符,声音发颤却坚定:“你要公道,我给你。可你不能害无辜的人。”
女人沉默片刻,白纱轻轻扬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却很清秀。她看着苏晚,像在看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我不害无辜。”她说,“我只找该找的人。”
苏晚问:“李家三郎已经散了,你还找谁?”
沈青梧的目光越过苏晚,看向老街的方向。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像巨兽在嚼骨头。
“害我的,不只是他。”她说,“还有把我埋进‘规矩’里的人。”
苏晚心里一沉。她忽然明白,沈青梧要的公道,不是一个人的命,而是一段被掩盖的真相。当年李家三郎推她下河,李家花钱封口,爷爷收钱沉默,镇上的人装作没听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把她往河里又按了一次。
沈青梧抬起手,针尖轻轻一挑,红线像蛇一样钻进苏晚手里。红线冰凉,却不刺骨,像一条引路的绳。
“老街要拆了。”沈青梧说,“拆之前,你得把我放进土里。不是乱葬岗,是我该在的地方。你爷爷把我藏起来,是怕我出来。可你不一样,你敢看,敢问,敢动手。”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红线缠在手腕上:“我带你去河边。”
她把棺盖重新盖好,找来麻绳捆住棺身。棺木很轻,轻得像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段被压住的怨气。她一个人把棺木拖上板车,板车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咯吱”的声响,像那年她在梦里听见的脚步声。
走到街口时,天快亮了。老街的牌坊在晨雾里发黑,像一只沉默的兽。推土机停在路边,驾驶舱里空无一人,可钥匙还插着,发动机发出低低的轰鸣,像在等什么命令。
苏晚从牌坊下穿过,忽然听见身后“咚”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敲鼓。她回头,看见牌坊上挂着一串红灯笼,灯笼里没有烛火,却自己亮了起来,红光把牌坊照得像一口张开的棺。
红灯笼下,站着几个模糊的影子,有的穿长衫,有的穿粗布衣,像从三十年前走来。他们不说话,只看着苏晚板车上的棺木,眼神里有怨,有怕,也有期待。
苏晚明白了——这不是沈青梧一个人的事。老街要拆,拆的不只是房子,还有那些被埋在地基下的秘密。秘密见光,就会找出口。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
河边的歪脖子柳树还在,只是树干更歪了,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柳树下那片地,三十年前是乱葬岗,现在被圈进了改造范围,立着一块牌子:“河道整治工程,禁止入内。”
苏晚把牌子推倒,踏进荒草。草里有新翻过的土,像有人比她更早来过。她走到柳树下,看见地上摆着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薄,鞋面绣着凤凰的残痕——正是她当年在棺里看到的那双破鞋。
破鞋旁边,是一个新挖的坑,坑底铺着白石灰,石灰上画着一个符号:两只交缠的鞋。
苏晚心里一寒。
这不是她挖的。
她回头,沈青梧站在雾里,红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像一条湿冷的河。她看着苏晚,轻轻点头:“他们也来了。”
“他们是谁?”苏晚问。
沈青梧抬手,指向河对岸。河对岸的芦苇荡里,站着一排人影,最前面的是个穿长衫的男人,面目模糊,却让人一眼认出——李家三郎。
他身后,是几个穿西装的影子,胸前别着小红旗,像镇干部,又像开发商。他们手里拿着一卷卷图纸,图纸在雾里展开,像一张张白色的皮。
“拆老街的人,”沈青梧说,“和埋我的人,是同一批。”
苏晚的脑子嗡的一声。她想起镇干部说的“统一规划”,想起推土机的轰鸣,想起牌坊下那串自己亮起的红灯笼。原来这次不是简单的拆迁,是有人要把老街的地基翻起来,把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埋得更深——或者烧掉。
李家三郎的影子往前走了一步,河面忽然起了浪,浪声像笑。
“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你烧了鞋,我就散了?我告诉你,我早就不是我了。我是他们嘴里的‘发展’,是他们手里的‘指标’。你挡得住我,挡得住他们吗?”
苏晚握紧板车的把手,手心全是汗。她忽然想起爷爷留给她的那句话:“让她自己选。”
她把棺木从板车上抬下来,放到坑边。棺木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敲在人心上。苏晚伸手去揭棺盖,沈青梧的影子却按住了她的手。
“不用开。”沈青梧说,“我要的不是你再看一次我的骨头。我要的是你把我放回我该在的地方——不是被锁在你家后院,也不是被压在新楼的地基下。”
苏晚点头,把棺木推入坑里。土落在棺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撒盐。她把那双破布鞋也放进去,让它们和新鞋并排躺着——旧的委屈,新的体面,都该入土。
最后,她把红线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棺盖上。红线像一条细细的河,蜿蜒着,把符号盖住。
“青梧,”苏晚低声说,“你要公道,就去要。但别把老街的人卷进来。”
沈青梧的影子在雾里停了很久,像在挣扎。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像月光落在水面:“我不卷他们。我只卷该卷的。”
她说完,转身走向河对岸。她的红衣在雾里越来越深,像融进了河水。李家三郎的影子想追,却被红线弹了一下,退了半步。雾里传来一声惨叫,像有人把纸揉碎。
苏晚猛地回头,看见那几个穿西装的影子手里的图纸燃了起来,火苗从纸边窜开,像一条条红色的蛇。他们惊慌失措地拍打,却越拍越旺,最后图纸烧成灰,落在河里,灰面上浮出一行行字——像账本,像合同,像批示,密密麻麻,最后都沉进水里,不见了。
天亮时,雾散了。河水平静,芦苇荡里空无一人。柳树下只剩一个新坟包,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双新绣花鞋摆在土上,鞋底的湿泥已经干了,像从没出现过。
苏晚回到老街,推土机还停在路边,可钥匙不见了。驾驶舱里贴着一张纸,字迹歪歪扭扭,像爷爷的,又像沈青梧的:
“老街可拆,人心不可埋。”
三天后,镇干部再来时,带来了新的文件:寿材铺暂缓搬迁,改为“非遗展示点”,允许保留门面,只做展示,不做经营。苏晚看着文件,心里明白——这不是他们突然仁慈,是他们怕了。怕地基下的秘密,怕夜里自己亮起的红灯笼,怕那条红线。
她没有戳破,只淡淡说了一句:“我可以展示,但我也要做活。人总得有地方走最后一程。”
干部这次没反驳,只点头:“可以。低调点。”
夜里,苏晚关了店门,回到后院。她把那双从墙头掉下来的新绣花鞋放进柜子里,鞋里的红纸还在,她没有再烧。她知道,烧了也没用——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她在柜门上贴了一张黄纸,自己写的:
“公道不在纸上,在土里。”
写完,她听见风铃又响了一声。
这次有风,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松木和桐油的味道,也带着一点河水的腥气。苏晚抬头看向门口,月光把门槛照得发白,地上没有脚印,只有一缕红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后院,像一条引路的河。
她知道,沈青梧没有走远。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着这条老街——守着那些即将被拆掉的房子,也守着那些不该被埋掉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