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酒泉的黎明(2/2)
一分钟后,汇报陆续传来:
“燃料系统正常。”
“制导系统正常。”
“动力系统正常。”
“地面支持设备正常。”
然后是那个女声再次响起:“报告指挥,已确认干扰源模拟——三号公路方向,一辆经过的货车违规使用大功率车载电台。干扰已消除,雷达数据恢复正常。”
“记录在案,事后追责。”总指挥的声音依然平稳,“继续倒计时模拟。”
危机在九十秒内被识别、定位、排除。整个过程,没有慌乱,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问题解决。
演练进行到T-10分钟。
曼努埃尔忽然注意到,控制大厅里,几乎所有工程师都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眼镜布。他们开始擦拭眼镜,动作整齐得近乎仪式。
“这是……”他看向李振华。
“传统。”李振华微笑,“即使在模拟中也要保持真实。确保视野清晰,确保万无一失。”
演练进行到T-1分钟。
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每个人都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手指悬停在确认键上方。
演练T-10秒。
曼努埃尔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十、九、八、七……”
那个女声在报数,清晰而坚定。
“六、五、四、三、二、一……”
“模拟点火!”
虽然没有真实的火焰,但控制大厅里所有人依然盯着大屏幕上的模拟图像——火箭离开发射台,上升,入轨。
“长征二号丙,模拟发射成功。返回式卫星模拟入轨正常。”
控制大厅里爆发出掌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总指挥开始讲评演练中的问题和改进点。
曼努埃尔透过玻璃窗,看着远处真实的火箭。后天,它就会真正起飞。
他忽然想起了科林托。想起了圣何塞郊外那个破旧的科技园,想起了那些因为经费不足而停摆的实验室,想起了那些为了生计不得不改行的年轻工程师。
他明白了差距在哪里。
不是技术的差距,不是资金的差距,甚至不是人才的差距。
是信念的差距。
是中国这些人相信——即使钱少,即使条件艰苦,即使要面对无数失败和挫折,他们也一定要把火箭送上天,一定要让卫星在轨道上运行,一定要让这个国家在太空中拥有自己的位置。
而这种信念,会传染。
---
上午十点,演练结束后的技术讲评会
李振华带着曼努埃尔走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正在开总结会。一个三十多岁的工程师正在发言:
“……这次模拟暴露的问题是,我们的应急响应流程还是太依赖经验。年轻同志对‘货车电台干扰’这种偶发情况没有预案。我建议编写一份《地面电磁环境异常处置手册》,把可能遇到的情况都列出来……”
“这个建议好。”主持会议的老专家点头,“小王,你牵头,三天内拿出初稿。”
“是!”
曼努埃尔悄悄问李振华:“刚才发言的是……”
“王建军,1989年北航毕业,来了八年了。”李振华低声说,“他父亲也是这里的工程师,1990年病逝在工作岗位上。小伙子接班来的。”
曼努埃尔沉默了。父子两代,都献给了这片戈壁,献给了中国的航天。
讲评会结束后,李振华带曼努埃尔去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中午十二点,东风烈士陵园
一片戈壁中的绿洲。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每一块墓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一段生卒年月,还有一个共同的称谓:航天人。
李振华和曼努埃尔站在陵园入口。风很大,吹得松柏沙沙作响。
“这里安葬着六百四十七位航天人。”李振华的声音在风中很轻,“有的是在实验中牺牲的,有的是积劳成疾倒在工作岗位上的,有的是退休后选择回到这里长眠的。”
他走向其中一块墓碑,蹲下身,拂去上面的沙尘:
“这位是陈工,燃料系统的老专家。1992年长征二号丙第十四次发射时,燃料泄漏,他冲上去手动关闭阀门,保住了火箭,自己吸入了过量有毒气体。抢救了三天,没救回来。”
又走到另一块墓碑前:
“这位是王大姐,气象预报员。在戈壁干了三十多年,预报过上百次发射窗口,从没错过。肺癌晚期,最后一个月还坚持每天来气象室,说‘我得把经验都教给年轻人’。走的时候五十八岁。”
曼努埃尔一块块墓碑看过去。有的墓碑前放着鲜花,有的放着苹果,有的放着一支钢笔——那是同事们来祭奠时留下的。
他走到了一个较新的墓碑前,上面的名字是:王爱国,1965-1990。生卒年旁刻着一行小字:“父亲,我来了。”
“这是……”曼努埃尔看向李振华。
“王建军的父亲。”李振华轻声说,“1990年长征二号丙第八次发射前夜,突发心脏病。抢救的时候还在问‘火箭怎么样了’。走的时候二十五岁,建军才十三岁。”
“墓碑上的字……”
“是建军刻的。他1993年来基地报到第一天,就刻了这行字。”李振华望向远处的发射场,“他说,父亲没看完的发射,他要接着看。父亲没完成的工作,他要接着完成。”
风更大了。曼努埃尔忽然感到眼眶发热。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中国的航天不是靠钱堆出来的,是靠这些人——靠这些父子相继、师徒相传的人,靠这些把一生都献给星辰大海的人,靠这些即使死了也要葬在这里、继续守望的人——用生命和传承堆出来的。
“李总,”曼努埃尔转过身,直视李振华的眼睛,他的声音在风中清晰而坚定,“‘朝阳计划’,我们签。今天下午就签。”
他顿了顿,继续说:
“不仅签,我还要修改方案——科林托要派来的不是‘培训学员’,是‘预备航天人’。他们要和这里的工程师一样,住平房,吃食堂,拿基本工资。他们要学的不是技术,是这种精神。”
李振华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握在六百四十七座墓碑的注视下,握在戈壁的风中,握在一个新时代开启的门槛上。
“还有,”曼努埃尔补充道,“回去后,我会在圣何塞建一座小型的‘航天纪念园’。也许没有墓碑,但会有名字——所有为科林托航天事业奉献的人的名字。我们要让后来者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
---
当天傍晚,返程的飞机上
曼努埃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段话:
“今天,在酒泉,我看到了中国的秘密。那不是技术,不是资金,甚至不是人才。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传承,一种用生命接力、用信念铸就的传承。”
“老刘工作了二十八年,王建军接替了父亲的岗位,还有那些长眠在戈壁的人们……他们用生命告诉世界:航天不是奢侈的游戏,是一个民族向上的决心。”
“科林托也许永远造不出最先进的火箭,但我们也能有这样的决心。从‘朝阳一号’开始,从第一批住平房、吃食堂的科林托年轻人开始。”
“我们要在圣何塞种下第一颗种子——不是技术的种子,是精神的种子。”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舷窗外。飞机正在云层之上飞行,夕阳把云海染成金色。
在云海之上,是太空。在那里,中国的卫星正在运行。不久之后,科林托的卫星也会在那里运行。
而更重要的,是在科林托的土地上,将有一群年轻人,因为今天在酒泉看到的一切,而选择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那道路很苦,很长,但通往星辰。
---
(第15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