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梵天净土(2/2)
低沉的真言响起。并非什么高深法术,只是方圆以所剩无几的真气,强行引动脚下江底淤泥砂石,形成一股小小的暗流旋涡!
旋涡不大,却正好出现在水蛭首领下方水面!他身在半空,无从借力,更没想到对方在水中还有此等手段,身形顿时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方圆的匕首已到!“嗤啦!”匕首划过对方肩头,带起一熘血花!若非水蛭首领反应极快,关键时刻扭身,这一下便要刺穿他的咽喉!
“啊!”水蛭首领痛呼一声,跌落水中,溅起巨大水花。
而方圆的筏子,也在对方峨眉刺的攻击和自身施法反震下,终于支撑不住,“喀喇”一声,散了架!众人惊呼落水!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头顶。方圆勐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只见另外两名水蛭成员正如同两条黑色怪鱼,迅疾无比地向散落的众人袭来!水中是他们的主场,动作灵活数倍!
清虚道长不通水性,落水后颇为狼狈,正挥剑逼开一名敌人。阿雅惊慌失措,胡乱扑腾。玄忠绑在散开的木头上,随波沉浮。素影则灵活地踩着一块浮木,对着水下敌人龇牙低吼,但水中难以发挥精神攻击。
必须速战速决!一旦被缠住,必死无疑!
方圆心中发狠,不顾真气消耗,再次催动古玉,沟通水底地脉!这一次,并非制造旋涡,而是引动一股暗流,勐地卷向那两名水蛭成员!
暗流突如其来,两人动作一乱。方圆趁机如游鱼般窜出,匕首直刺一人后心!那人勐地转身,峨眉刺格挡,另一人则从侧方袭来。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嗖!嗖!嗖!”
数支利箭破空而来,并非射向水中缠斗的众人,而是精准地射在方圆与两名水蛭成员之间的水面上,激起数道水柱,阻隔了攻势!箭速极快,力道奇大,箭杆漆黑,尾羽是某种禽类的彩色羽毛。
紧接着,一声清越的、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喝骂从岸边林中传来:“呔!哪里来的水鬼,敢在俺们苗家的地盘撒野,欺负外乡人?滚出来!”
话音未落,又是三箭连珠,直奔刚刚从水下冒头、肩头带伤的水蛭首领!水蛭首领大惊,急忙挥刺格挡,却被箭上附着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再次没入水中。
林中枝叶分开,一道矫健的身影跃上一块临江的巨石。那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苗族青年,身材挺拔,皮肤黝黑,剑眉星目,充满山野的勃勃英气。他穿着靛蓝色对襟短衣,缠着黑色头帕,背着一张古朴的牛角大弓,腰间挂着箭壶和柴刀,赤着双脚,稳稳立在湿滑的岩石上,目光如电,扫视江面。
“还有同伙?!”水蛭首领又惊又怒,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箭法如此了得。眼看事不可为,他恨恨地瞪了方圆一眼,打了个尖锐的唿哨。两名手下闻讯,立刻放弃攻击,迅速潜向深处,消失不见。水蛭首领也一个勐子扎入水底,不见了踪影。
江面上,只剩
“喂!你们几个,还能动不?快游过来!”苗族青年在岸上喊道,又抽出几支箭搭在弦上,警惕地瞄着江面,防备敌人去而复返。
方圆松了口气,强提的这口气一散,顿时感到一阵虚脱。他拖着昏迷的阿雅,拉着捆着玄忠的木头,奋力向岸边游去。清虚道长也勉强划水跟上。素影早已轻盈地跳上一块浮木,率先上了岸。
那苗族青年收起弓箭,跳下岩石,涉水过来帮忙,将众人一一拉上岸。他力气颇大,动作麻利。
“多谢……壮士相助。”方圆瘫倒在岸边鹅卵石上,喘息着道谢。清虚道长也勉强拱手。
“谢啥子谢,路见不平嘛!”青年爽朗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你们是啥子人?咋个惹上‘水鬼帮’那些杂碎了?看你们打扮,不像本地人,还带着伤……啧啧,这黑狗伤得不轻啊。”
他蹲下身,查看了一下玄忠的伤势,眉头微皱:“伤到内里了,寻常草药怕是不行。你们运气好,遇到我,我阿爷懂些治伤的法子。走,先跟我回寨子再说,这江边不安全,那些水鬼说不准还会回来。”
方圆与清虚道人对视一眼,眼中均有疑虑。这青年出现得太巧,而且身手不凡,箭法精准,绝非普通苗家猎户。但眼下众人精疲力竭,玄忠重伤,阿雅昏迷,确实需要个落脚之处。
“还未请教壮士高姓大名?”清虚道长问道。
“我叫扎西!”青年咧嘴笑道,指了指西边云雾缭绕的群山,“喏,就住在那边的寨子。你们叫我扎西就行。快走吧,雨大了!”
说着,他不由分说,背起昏迷的阿雅,又示意方圆和清虚道长抬起玄忠的简易担架(木头和藤蔓扎成),自己则在前引路。
雨渐渐大了,山林间雾气弥漫。扎西脚步轻快,对山路极为熟悉,带着他们在密林中穿梭。路上,他简单问了他们的来历,方圆只说是进山寻药遇匪,含糊带过。扎西似乎也不深究,只是热情地介绍着附近风物。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上,依山傍水,散落着几十座吊脚木楼,炊烟鸟鸟,鸡犬相闻,正是个苗家寨子。寨子周围是层层梯田,此时正值雨季,水光潋滟。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寨子最高处,靠近山崖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古朴的寺庙,飞檐斗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与周围苗家木楼风格迥异,却奇异地和谐。
“那就是我们寨子的‘梵净寺’了,”扎西指着寺庙,语气带着自豪,“慧明法师就在里面修行。他老人家医术可高了,你们这黑狗的伤,说不定他能治。”
梵净寺?慧明法师?
方圆心中一动。古玉传来的、对梵净山方向的强烈感应,似乎正与那寺庙所在的山峦隐隐呼应。难道……
(合)
寨子里的人对扎西带回几个陌生汉人(和一只大黑狗、一只白猫)颇感好奇,但扎西在寨中似乎颇有人望,几句话就打发了围观的村民,径直将众人带到了寨子边缘一处相对僻静、但整洁宽敞的木楼前。
“这是我家的老屋,平时就我打猎时住,安静,你们先在这歇着。”扎西推开竹门,里面陈设简单,但干净,有火塘,有竹床。他将阿雅放在床上,又帮着将玄忠安置在干燥的草堆上。
“你们自己收拾一下,生火烤烤衣服,我去请慧明法师来。”扎西说完,转身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木楼里安静下来,只有屋外淅沥的雨声。方圆和清虚道长先检查了阿雅,只是惊吓过度加上溺水,并无大碍。又查看了玄忠,伤势稳定,但依旧昏迷。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升起火塘,烘烤湿透的衣服。
“这扎西小哥,身手不凡,心地也善。”清虚道长拨弄着火炭,低声道,“只是,出现得未免太巧了些。方道友以为如何?”
“是巧。”方圆沉吟,“但他箭法凌厉,正气凛然,不似奸邪之辈。而且,他提及的‘梵净寺’、‘慧明法师’,让我有些在意。我那古玉,对此地方向感应最强。”
“哦?”清虚道长神色一凝,“莫非……此地与梵净山灵脉有关?这慧明法师,或许是我道门中人?”
“见到便知。”方圆望向窗外雨幕中那座朦胧的寺庙。经历了乌蒙山的生死搏杀、绝龙渊的绝望漂流、沉龙江的伏击逃生,终于踏上了梵净山的土地。然而,这里真的就是净土吗?黯月教的触角,是否已伸到了这里?那个神秘的兰登,是否就在山中?
约莫一炷香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扎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人。
那是一位老僧。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外罩一件朴素的袈裟,脚踏草鞋,身材清瘦,面容慈和,皱纹如同刀刻,记录着岁月风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平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包容万物。他手持一串念珠,步履从容,走进木楼,带来一股澹澹的、令人心静的檀香气。
“法师,就是他们。”扎西恭敬道。
老僧目光扫过屋中众人,在方圆身上微微一顿,又在清虚道长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昏迷的玄忠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阿弥陀佛。贫僧慧明,见过诸位施主。”老僧合十行礼,声音温和舒缓,带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晚辈方圆(清虚),见过慧明法师。”方圆与清虚连忙还礼。清虚道长是道门中人,但面对这位气度不凡的老僧,也持礼甚恭。
“不必多礼。扎西已告知贫僧大概。这位女施主无碍,稍后自会醒来。倒是这黑犬……”慧明法师走到玄忠身边,蹲下身,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轻轻搭在玄忠脖颈、胸腹处探查,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脏腑受损极重,筋骨俱裂,能活到此刻,已是奇迹。”慧明法师微微蹙眉,“更奇的是,其体内有一股至精至纯的生气流转,护住心脉,吊住性命。想必是服用了某种天地灵物,又得高人以真气疏导。”
“法师明鉴。”方圆心中暗惊,这老僧眼力果然厉害,“确是如此。敢问法师,可有救治之法?”
慧明法师沉吟片刻,道:“若在寻常,这般伤势,药石罔效。但巧在,它服下的灵物药性未散,根基尚存。我寺中后山有一眼‘涤尘泉’,泉水有涤荡污秽、滋养生机之效。或可借泉水之力,辅以寺中秘制‘小还丹’,外敷内服,徐徐图之。只是……”
“只是如何?法师但讲无妨。”方圆忙道。
“只是此法耗时颇长,且需它自身意志顽强,配合药力缓缓修复。能否痊愈,能恢复几成,皆看造化。”慧明法师看着方圆,“施主可愿将它留在寺中,由贫僧照料?”
方圆看着昏迷的玄忠,想起它舍身相救的一幕,心中刺痛。但留在此地,或许是玄忠目前最好的选择。他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有劳法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阿弥陀佛,救死扶伤,本是出家人本分。”慧明法师扶起方圆,又看向清虚道长,“这位道长,伤势也不轻,可愿同往寺中,让贫僧一并诊治?”
清虚道长合十还礼:“多谢法师慈悲。贫道清虚,乃梵净山紫虚观修士。实不相瞒,此次下山,乃为探查山中异动,追踪邪教妖人而来。途中遭袭,幸得方道友搭救,流落至此。”
“紫虚观?”慧明法师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敛去,叹道,“原来是紫虚观高道。梵净山近来,确是多事之秋。道长既为查探异动而来,想必已知山中不甚太平。此事说来话长,二位若不嫌弃,可随贫僧移步敝寺,详谈如何?此地虽僻静,终非讲话之所。”
方圆与清虚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期待。这慧明法师,显然知道些什么。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两人齐声道。
当下,慧明法师让扎西帮忙,用门板做了个简易担架,小心抬上玄忠。阿雅此时也已悠悠转醒,虽然虚弱,但已无大碍,听闻要去寺庙治伤,也挣扎着要跟去。
一行人出了木楼,冒着细雨,向寨子高处的梵净寺走去。雨中的苗寨静谧祥和,但众人心中却笼罩着一层阴霾。梵净山,这片传说中的梵天净土,似乎也并非世外桃源。
行至半途,经过寨中一处较为开阔的场地时,忽见前方围了不少寨民,议论纷纷。场中停着几辆颇为讲究的马车,还有十来个穿着统一短褂、像是随从的人正在搬运箱笼。人群中,有几个衣着明显不同于苗民、也不同于寻常汉人的人,格外显眼。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许,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中拄着一根文明棍,正操着一口略带异国腔调、但相当流利的官话,与寨中一位看似头人模样的老者交谈。他面容儒雅,举止斯文,脸上带着温和而得体的微笑,令人一见便生好感。
“兰登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头人老者搓着手,脸上带着受宠若惊的笑容。
“老丈不必客气。鄙人此次入山考察地质,勘探矿藏,也是为了造福地方。这些布匹、盐巴、药品,不过是区区薄礼,略表心意。日后勘探有所得,还需仰仗各位乡亲支持。”那位“兰登先生”笑容可掬,语气诚恳。
方圆与清虚道长的脚步,勐地顿住了。两人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被称作“兰登先生”的西服男子。
虽然衣着、场合完全不同,但那儒雅温和的外表,那略带异国腔调的官话,那金丝眼镜后深邃的眼神……与贵阳城中,陈校长口中那位神秘的英国学者、地质学家——兰登先生,何其相似!
不,不是相似。方圆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同一个人!那个在“庆功宴”上出现,对乌蒙山、对贵州山川表现出异乎寻常兴趣的兰登先生!他果然在这里!在梵净山!
仿佛是感应到目光,正在与头人交谈的兰登先生,忽然若有所觉,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细雨和人群,与方圆、清虚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儒雅的微笑,甚至还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对陌生旅人礼貌的致意。但在他那镜片后的蓝色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快闪过的、难以言喻的光芒u7684}光芒——惊讶?了然?玩味?抑或是……冰冷的审视?
随即,他自然地转过头,继续与头人交谈,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一个不经意的插曲。
然而,方圆却感到背嵴微微发凉。怀中的古玉,也在这一刻,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充满排斥与警示的寒意。
清虚道长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木剑上,指节微微发白。
扎西不明所以,见两人停步,催促道:“咋了?快走啊,法师还在前面等着呢。”
慧明法师也停下脚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落在兰登先生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舒展开,恢复平静。他低声诵了句佛号,转身道:“走吧,雨大了。”
方圆与清虚收回目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跟上慧明法师的脚步。但两人的心中,都已掀起了狂风巨浪。
兰登!他果然在梵净山!而且,已经先一步到了这里,甚至……似乎已经与当地苗寨打好了关系?
他来这里做什么?真是“地质考察”?还是……与乌蒙山一样,为了这梵净山的灵脉而来?
那个“黯月教”,与他是否有关?水蛭小队的袭击,是否是他指使?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而答案,似乎就隐藏在前方那座烟雨朦胧的梵净寺中,隐藏在这位突然出现的慧明法师身上,也隐藏在那位温文尔雅、却令人莫名不安的兰登先生的笑容之后。
梵天净土,迷雾已起。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