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8章 第七十五世·开皇大业·西迁东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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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站在长安城外为第一批移民送行。她看着那些面孔——有须发花白的老农,有抱着婴孩的妇人,有光着脚半大孩子。他们祖祖辈辈生在关中、长在关中,现在要离开关中去万里之外的伊犁。没有人哭。不是不难过,是关中没有他们的地了。与其在关中给人做佃户、做流民,不如去伊犁种自己的百亩田。
归墟走到一个老农面前。老农姓赵,叫赵老根,京兆万年人,祖上三代府兵,阿爷战死在平陈,阿爹战死在幽州。他小时候分过府兵田,后来田被豪强兼并了,沦为客户。大业三十六年府兵清丈,田退了,可他老了种不动了。儿子赵大郎三十岁娶不上媳妇,没有地,没有钱,没有女人愿意嫁。这次西迁伊犁,官府授田百亩、给牛给马、免赋税五年,媒人还说伊犁都护府给单身汉配胡女。赵大郎报了名,赵老根变卖了仅有的几件家当,跟着儿子走。
“老丈,你这一走,可能一辈子回不了关中了。”
赵老根说:“公主,草民知道。草民的阿爷死在江都,阿爹死在幽州。草民这把老骨头埋在伊犁,草民的儿子、孙子就长在伊犁。伊犁就是家了。公主,草民不识字,可草民知道陛下对得起草民。阿爷战死,抚恤被克扣。阿爹战死,连抚恤都没有。草民种了一辈子地,越种越穷。陛下清丈田亩,草民分到了田。陛下修渠,草民的田浇上了水。陛下开恩科,草民的侄子考上了实务科做了吏员。现在陛下迁草民去伊犁,给百亩田、给牛马、给胡女做媳妇。公主,草民活了六十多年,最好的日子就是这几年。”
归墟扶住他:“老丈,你到了伊犁好好活着。你儿子娶上媳妇,你抱上孙子,你在伊犁河边晒太阳。本宫过几年去伊犁看你。”
赵老根老泪纵横,跪地磕了三个头。第一批移民上路了。三千户,一万五千余人,排成长队沿着西去的驿道缓缓西行。驿道每隔三十里设有移民房,可容数百人食宿。契苾何力派了青号衣沿途巡逻护送。他们走河西,出玉门关,过伊吾、高昌、焉耆、龟兹、疏勒,翻天山,入伊犁河谷。走了整整半年。有人死在路上——老弱的、生病的、难产的。活着的人把他们埋在驿道旁,堆一个小小的土堆,插一块木牌写上名字。然后继续向西走。
半年后赵老根父子抵达伊犁河谷。郑文举在伊犁河边迎接他们。他带着赵大郎去看分给他的百亩田——伊犁河畔的黑土,肥得流油,水渠已经修到田头。他带着赵大郎去看分给他的马和牛——两匹伊犁马,一头黄牛。他带着赵大郎去见媒人——处月部俟斤的侄女阿依古丽,高鼻深目,健壮爽朗,汉话流利。赵大郎和阿依古丽在伊犁河边拜了天地。赵老根坐在新盖的土坯房门口,看着伊犁河的水静静西流,笑了。他对儿子说:“大郎,你阿爷死在江都,你阿公死在幽州。你生在伊犁,你的儿子也生在伊犁。赵家不再替人打仗了。赵家种自己的地,放自己的马,过自己的日子。”
第五节、东征·辽水
大业六十二年秋末冬初,东征启动。刘武周统陆路五万,出幽州,渡辽水,佯攻辽水长城。尉迟宝琳率精骑三千,从通定偷渡辽水,绕到辽水长城侧后。来护儿统水军三万,从登州出海,过渤海海峡,沿高丽西海岸南下,直捣南浦。泉盖苏文随水军登陆,招抚莫离支家族。归墟随水军稽核钱粮、督查军纪。
陆路,辽水。刘武周的五万大军在辽水西岸扎营,与对岸的高丽军隔河对峙。高丽王高元亲自坐镇辽水长城,把高丽的主力全压在这里。尉迟宝琳率三千精骑从通定偷渡辽水,急行军两昼夜绕到辽水长城侧后。刘武周正面发起佯攻,高丽军全力应战。尉迟宝琳从侧后杀入高丽大营,放火烧了粮仓。高丽军大乱。刘武周趁势渡河,五万大军压上。辽水长城一日而破,高元率残部东逃。
水路,南浦。来护儿的三万水军渡海而来,在南浦登陆。平壤空虚,守军不足万人。泉盖苏文单骑入莫离支大营,见莫离支渊盖苏文。两人本是同族,泉盖苏文劝他:“莫离支,高元在辽水败了。大隋水陆两路大军已到平壤城下。平壤守不住。你按兵不动,大隋保你世守故地、爵位如旧。你替高元守平壤,城破之日,莫离支氏绝矣。”渊盖苏文沉默一夜,第二天遣使送信给来护儿——莫离支氏按兵不动。
平壤孤城。来护儿、刘武周两路会师平壤城下。高元困守孤城,遣使求和。刘武周说:“降,保你宗庙。不降,城破。”高元开城投降。平壤城头升起了大隋的旗帜。
安东都护府在平壤正式开衙建府。首任安东都护是泉盖苏文。高丽王高元被送往长安,赵天封归义侯,赐宅一座。高丽旧地设辽东部、平壤部、汉城部,三部之下设郡县。高丽旧官愿归附者留任,不愿归附者迁入中原。高丽百姓免赋税三年。契丹、靺鞨诸部闻风归附。大业六十三年春,东征结束。从出兵到平定,不到半年。
第六节、移民·十年百万
大业六十二年至七十二年间,西迁按计划逐年推进。关中流民迁伊犁,每年约三千户。河南灾民迁碎叶,每年约四千户。河北失田府兵后裔迁雷翥海月牙城周边,每年约五千户。三路移民每年合计一万余户、十万余人,分春、秋两批上路。沿途驿站、移民房、青号衣护送已成定制,移民沿途死亡逐年下降。第一批关中流民路途死亡近一成,到第十批降到了半成以下。
伊犁河谷的赵老根在伊犁河边活了七年。他看到了儿子赵大郎和阿依古丽生的三个孩子——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他死前对儿子说:“大郎,把阿爹埋在伊犁河边,朝着东边。阿爹活着回不了关中,死了望着关中。”赵大郎把他埋在伊犁河边的土岗上,坟头朝着东方。
碎叶川的河南灾民把碎叶川变成了塞外粮仓。碎叶川水草丰美,宜农宜牧。河南人在这里种小麦、燕麦、苜蓿,养马、养羊。碎叶川的屯田收入不仅养活了移民,还供应了怛罗斯军镇、雷翥海商路的粮草。碎叶川移民中出了一个叫韩仲良的年轻人,在碎叶川学宫读了三年,考中实务科,授碎叶川屯田丞,专管移民授田、水利、农技。他在碎叶川待了半辈子,把河南的区田法、代田法教给了碎叶川的移民和归附的胡人。碎叶川的粮食产量十年翻了两番。
雷翥海月牙城周边,河北失田府兵后裔建起了一座座河北村落。河北村、幽州村、蓟县村、河间村、信都村——每一个村名都是故乡的名字。他们在雷翥海东岸种春小麦、燕麦,养马、养羊。月牙城的互市越来越繁荣,粟特、波斯、拂菻商人络绎不绝。河北人的马匹、皮毛、粮食在互市上换来银币、茶叶、丝绸、铁器。他们比在河北时富裕得多。河北移民中有一个叫赵大的,阿依古丽的丈夫,生养了五个儿女。大儿子在月牙城商队做向导,二儿子在商路护卫队当青号衣,三儿子在月牙城学宫读书考中了边才科,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粟特商人的儿子,一个嫁给了波斯商队通译。赵大死前对阿依古丽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娶了你。”阿依古丽用汉话回他:“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从可萨嫁到了河北。”
大业七十二年,十年西迁结束。百万移民在伊犁河谷、碎叶川、雷翥海东岸扎下了根。他们种地、养马、经商、当兵、读书、通婚。他们是汉人,也是胡人。他们说着汉话,也说着突厥话、粟特话、波斯话。他们是第一代“大隋西疆人”。
第七节、归墟的奏章·西迁东征善后
大业七十二年冬,归墟向赵天呈上《西迁东征善后疏》。她七十二岁了,满头白发,步履蹒跚。
“儿臣稽核西迁十年,督安东征一役。西迁百万,十年功成。伊犁、碎叶、雷翥三地,汉胡杂居,血脉相融,已成大隋乐土。安东都护府已立,高丽旧地设郡县,契丹、靺鞨归附。东征之役,辽水长城一日而破,平壤孤城不战而下,将士伤亡之少、百姓扰动之微,为历次边功之最。父皇忍高丽三十年,一朝而动,动则必克。非兵之利,乃谋之深、备之足也。然儿臣亦有一忧。西迁百万,东征高丽,大隋之国力已达巅峰。巅峰之后,不可再兴大役。愿父皇诏告子孙——西疆已固,东陲已安,后世之君当守成,不当复开边衅。”
赵天在奏章末尾批了一行字:“准。传朕旨意,后世子孙,非大敌犯疆,不得轻启边衅。西疆、安东,维持现状,不再西扩东征。”
第八节、大业七十三年·长安
大业七十三年春,长安。
赵天九十一岁,登基七十三年。归墟七十三岁,满头白发,脊背微驼。父女二人最后一次登上长安城楼。
八水绕城,驰道如网。东去的路直通洛阳、齐鲁、幽州、平壤。西去的路直通玉门关、葱岭、弓月城、怛罗斯、雷翥海、月牙城。百万移民在这两条路之间繁衍生息,胡汉通婚,血脉相融。安东都护府的汉军和高丽归附兵共同戍守辽水长城,契丹、靺鞨的酋长送子弟入幽州武学读书。大隋的疆域东至平壤,西至雷翥海,东西一万五千里。
“静婉,你看。大业元年,朕登基的时候,大隋只有关陇、河南、河北、江淮。东边,高丽占着辽东。西边,突厥占着西域。丝路断了,府兵烂了,豪强兼并,国库空虚。七十三年了,朕把大隋的边界从辽水推到了平壤,从玉门关推到了雷翥海。朕靠的不是刀兵,是路。运河是路,驰道是路,科举是路,丝路是路,西迁是路,东征也是路。每一条路都是让人走。人走起来了,大隋就活了。”
归墟说:“父皇,您用七十三年把大隋变成了天下最强大的国家。不是因为疆域大,是因为路通。运河通,南北的货流起来了。驰道通,四方的兵调起来了。科举通,天下的人才冒出来了。丝路通,东西的财富汇起来了。西迁通,关中的流民活下来了。东征通,辽东的边患消了。父皇,您画的每一条路都通了。”
赵天望着西边的天际线。他看不到雷翥海,看不到月牙城。可他看到了一百万人走在西去的路上——关中流民推着独轮车,河南灾民抱着婴孩,河北府兵后裔扛着锄头。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走向同一片天地。那片天地不再叫西域,不再叫伊犁,不再叫碎叶,不再叫雷翥。那片天地叫大隋。
“静婉,朕活不了几年了。朕死后,大隋的路还会有人走吗?”
归墟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枯瘦如柴,可还是暖的。商朝帝辛的手,三国孙坚的手,南宋岳飞的手,明朝崇祯的手,大宋赵光耀的手,大隋杨广的手。几十世,每一次她都握过这只手。每一次这只手都在画路,每一次她都在走他画的路。
“父皇,会有人走的。尉迟宝琳的儿子在幽州武学读书,他会走幽州到平壤的路。薛仁贵的儿子在葱岭军镇守山口,他会走疏勒到怛罗斯的路。赵老根的孙子在伊犁学宫读书,他会走伊犁到长安的路。赵大的儿子在月牙城商队做向导,他会走月牙城到撒马尔罕的路。父皇,您画的每一条路都有人在走。您不在了,路还在。人还在。”
赵天笑了。九十一岁的老皇帝站在长安城楼上,白发在春风中飘动。他活了几十世,商朝、三国、南宋、明朝、大宋,每一世他都在画路,每一世他都在走,每一世都功败垂成。只有这一世他走完了。运河,科举,河道,道路,人才,西域,府兵,常备,武举,讲武,丝路,西迁,东征。七十三年,他把所有路都走通了。大隋的疆域从他登基时的关陇一隅扩展到了东至平壤、西至雷翥海。大隋的人口从他登基时的八百万户增长到了两千余万户。大隋的国库从他登基时的空空如也变成了太仓八千万石、府库铜钱堆积如山。大隋的人才从他登基时的关陇勋贵垄断变成了武举、边才科、讲武堂、实务科四途并用,天下英雄尽入彀中。大隋的百姓从他登基时的流民遍地变成了关中有田、河南有仓、河北有马、西域有丝路、西疆有乐土。
“静婉,这一世够了。朕累了。”
归墟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扶着父亲走下长安城楼。春风从终南山吹来,吹过八水绕城,吹过驰道如网,吹过运河帆影,吹过丝路驼铃。那条路上走着尉迟宝琳的儿子,薛仁贵的儿子,赵老根的孙子,赵大的儿子。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大业之路。
【第七十五世·杨广&南阳公主(赵天&归墟)·卷十三·西迁东征·完】
(第1448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