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故剑重鸣(1/2)
晨雾尚未散尽,忘尘阁的门板被一扇扇取下。
沈清弦将最后一块门板靠在墙边,转身望向空荡荡的厅堂。柜台上那幅看似普通的《六道轮回图》静静躺着,晨光透过窗棂,在绢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画轴上方一寸处——没有灼热,没有异动,连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都感知不到。
正如游方道士所言,邪神已封,古画彻底沉寂。
可赵无妄也不在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在她呼吸的间隙刺入胸腔。三个月了,她仍会在每日醒来时,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空枕;仍会在沏茶时,习惯性地摆上两只茶杯;仍会在入夜后,对着画轴自言自语,仿佛他还能听见。
“夫人,您又一夜未睡?”
老仆陈伯端着一碗清粥从后堂走出,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叹了口气。自赵无妄消散于画中那日起,这位年轻的女主人便像是被抽走了半条魂魄,白日里强撑精神打理铺子,夜里却常对着烛火坐到天明。
沈清弦接过粥碗,勉强笑了笑:“做了个梦,醒得早了些。”
这不是谎话。昨夜她的确做了梦——梦里是心魔镜域中,赵无妄将她拉入怀中躲避追兵的那个角落。帷幔之外是破门声,帷幔之内是他急促的心跳和灼热的呼吸。在梦中,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墨香与檀木的气息。
可醒来时,只有空寂的卧房,和窗外渐亮的天光。
“您该保重身子。”陈伯犹豫片刻,低声道,“昨日镇魔司的厉大人派人来问,说若您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尽管开口……”
“替我谢过厉大人。”沈清弦打断他,声音平静,“我什么都不缺。”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粥温热,却尝不出滋味。
辰时初刻,忘尘阁准时开门迎客。
今日来的第一位客人是位江南来的丝绸商,想寻几件前朝宫廷流出的绣品装点新宅。沈清弦引他到里间,取出三幅保存完好的花鸟刺绣,一一展开讲解其针法、年代与典故。她的声音平稳清晰,神情专注,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学识渊博、眼力精准的古董商。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的她如同隔着一层琉璃看世界——一切清晰可见,却触不到真实的温度。
商人最终选定了一幅牡丹锦鸡图,付了银票。沈清弦仔细将绣品装入锦盒,系好丝绦,递过去时轻声道:“此物出自前朝昭容宫中,相传那位昭容一生爱花,却在最好的年华病逝。客人若悬挂此物,还请常换清水供奉,以慰芳魂。”
商人愣了愣,连忙点头:“一定,一定。”
送走客人,沈清弦回到柜台后,重新展开那幅《六道轮回图》。
绢面依旧空白——不,并非完全空白。若以特定角度对着光细看,能看见极淡极淡的墨迹轮廓,像是有人曾在此作画,却又将颜料全部洗去,只留下水痕般的印记。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几乎不可见的痕迹。
左眼传来细微的刺痛。
自赵无妄消失后,她的异瞳便失去了“窥影”之力,恢复成一双普通眼眸,只是左眼偶尔会在情绪剧烈波动或极度疲惫时,传来这种针刺般的痛楚。道士说,这是画魂之力彻底沉寂的征兆,也是她与古画最后一丝联系的证明。
“若执念之主牵挂极深,且现世有同等强烈的念力呼应,或有一线生机令其魂魄重聚……”
道士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闭了闭眼,将画轴重新卷好,放入特制的紫檀木盒中。盒盖合上的刹那,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柜台边缘才站稳。
“夫人!”陈伯从后院快步走来。
“无事。”沈清弦摆摆手,深吸一口气,“陈伯,劳烦你去一趟镇魔司,替我递个帖子给厉千澜厉大人,就说……沈清弦有要事相商,恳请一见。”
顿了顿,她又道:“再替我送两封信,一封去南疆,给月无心姑娘;一封去江南苏府,给苏云裳小姐。”
陈伯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郑重躬身:“老仆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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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忘尘阁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沈清弦坐在后堂的茶室,面前摆着三只空杯。水在红泥小炉上沸着,白气袅袅升起,在她眼前晕开模糊的轮廓。她盯着那团雾气,仿佛又看见了画中世界崩塌时,赵无妄将她推出去的那个瞬间。
他的唇形在说:好好活着。
可她活着的每一日,都像是在背负他的那一份生命前行。若不能将他带回来,这“好好活着”便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沈姑娘。”
沉稳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沈清弦抬头,看见厉千澜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门边,腰间未佩刀剑,只有一枚镇魔司的墨玉令牌悬在身侧。三个月不见,这位年轻的统领眉宇间少了些战场杀伐的锐气,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稳,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
“厉大人,请坐。”沈清弦起身相迎。
厉千澜走进茶室,目光扫过那三只空杯,又落在她脸上:“你的脸色很差。”
“无妨。”沈清弦为他斟茶,“今日请大人来,是想问一件事——大人可曾听过‘天地灵眼’?”
厉千澜执杯的手微微一滞。
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本该是闲适的秋日午后,茶室内的气氛却陡然凝重。
“你从哪里听来的?”厉千澜沉声问。
“一位游方道士。”沈清弦直视他的眼睛,“他说,无妄的魂魄并未完全消散,而是以‘执念’的形式封存于古画之中。若能寻到一处‘天地灵眼’,借其力量行逆天之术,或有一线生机令他魂魄重聚。”
她语速平缓,每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力气。
厉千澜沉默良久,杯中的茶渐渐凉了。
“天地灵眼,”他缓缓开口,“是古籍中记载的几种天地造化汇聚之所,灵气浓郁如实质,甚至能短暂扭曲阴阳法则。镇魔司的密档中曾有记载,三百年前,曾有一位大能以灵眼之力,为战死的道侣重聚魂魄,但……”
“但代价巨大。”沈清弦接过他的话,“我知道。道士说,需寻一处未被污染的远古灵眼,且行术之人需以精血为引,承受反噬之险。若失败,不仅施术者魂飞魄散,被封存的魂魄也会彻底湮灭。”
“你知道,却还要做?”厉千澜看着她。
“是。”沈清弦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若无妄的魂魄真有一丝尚存,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试。若他……已彻底消散,那至少我也尽了全力,将来九泉之下相见,也能告诉他,我没有放弃。”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厉千澜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上——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不见血。她在用疼痛维持清醒。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灵眼难寻,南疆或许有一处。”沈清弦从袖中取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摊在桌上,“这是道士给的线索,指向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的一座远古祭坛。但那里有守护灵眼的古老部族,非外人可近。我需要帮手——熟悉南疆地形、能与部族沟通、且有足够实力应对沿途凶险的帮手。”
厉千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一处标记着山形符号的位置。
“此处……”他眉头微蹙,“我曾听月无心提过,是她族中圣地之一,名为‘祖灵祭坛’。寻常族人不得靠近,只有大祭司和圣女可在特定时辰进入。”
“所以我需要月姑娘相助。”沈清弦看向他,“也需厉大人……若您愿意同行。”
“为何认为我会答应?”厉千澜抬眼,“镇魔司事务繁忙,此去南疆,山高路远,凶险未知,且是逆天而行,违背阴阳常理。于公于私,我都该劝阻你。”
沈清弦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却也有一丝了然:“因为厉大人不是那种会劝人‘放弃希望’的人。当年在镜影双城,您明知‘同心链’阵法凶险,还是默许月姑娘施术救我。您表面恪守律法,实则心中自有一杆秤——有些事,哪怕违背规矩,只要值得,就该去做。”
厉千澜没有否认。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三个月前,她在修罗棋局中失去挚爱,本该被击垮,却硬生生挺直脊梁,守着这份渺茫的希望,四处奔波求证。这份坚韧,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月无心三日前已启程回南疆。”他忽然说,“她族中出了些事,需要她回去处理。但她临行前曾交代,若你有事,可随时去信。”
沈清弦眼睛一亮:“当真?”
“我从不妄言。”厉千澜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铃,放在桌上,“这是她的传讯蛊铃,摇动三次,她便能感应到。但此物只能使用一次,需慎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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