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尘埃余音(1/2)
金色墨迹在檀木桌面上晕开,像一滴坠入清水的眼泪,缓慢而坚定地扩散,最终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温润的光斑。沈清弦跪在画前,指尖虚悬在那光斑上方,不敢触碰,生怕一碰就会惊散这来之不易的迹象。
她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如墨汁般浸染天空,久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久到那光斑的光芒由明亮转为柔和,再由柔和转为内敛,最终稳定成一种淡淡的、仿佛随时会隐去的微光。
不是幻觉。
不是她悲痛过度产生的错觉。
那滴从画轴裂缝中渗出的金色墨迹,真实存在,带着赵无妄的气息,微弱却坚韧地存在着,像一颗埋藏在废墟深处的种子,尽管生机渺茫,却宣告着生命未曾彻底终结。
沈清弦终于缓缓放下手,身体因长时间跪坐而僵硬。她扶着桌子,艰难地站起身,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画,没有离开那道细小的裂缝,也没有离开桌上那枚金色光斑。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桌边,拿起一只空的白瓷小碟——那是赵无妄以前用来调墨的器具之一。她将碟子轻轻盖在光斑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光斑透过薄薄的瓷壁,散发出朦胧的暖金色光晕,在昏暗的室内,像一颗微型的、不会熄灭的星辰。
沈清弦看着那光晕,眼中泪光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水的、混合着哀伤与希望的复杂神色。她轻轻抚过碟壁,低声自语:“我知道……你在努力。我等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沈姑娘,”是厉千澜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方便吗?”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到外间,打开了忘尘阁的门。
厉千澜站在门外,依旧是一身玄黑衣袍,只是今日未着甲胄,腰间也未佩长剑,少了些战场杀伐的锐气,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他身后跟着两名镇魔司的校尉,押着一个戴着重枷、低垂着头的身影。
是墨知幽。
他看起来比在画中世界时更憔悴,脸色苍白如鬼,眼神空洞麻木,身上那件墨色长袍破破烂烂,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重枷压得他脊背佝偻,手腕脚踝上的镣铐深深嵌进皮肉,勒出青紫的淤痕。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麻木地站着,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玩偶。
“厉统领,”沈清弦的目光在墨知幽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声音平静,“请进。”
厉千澜示意校尉将墨知幽留在门外看守,独自走了进来。他环顾四周,忘尘阁内陈设依旧,只是少了那个总是噙着笑、在柜台后把玩古玩的身影,空气中便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寂寥。
“沈姑娘近日可好?”厉千澜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询问,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尚可。”沈清弦简短地回答,走到柜台后,倒了杯温茶推过去,“厉统领此来,是为他?”她瞥了一眼门外的墨知幽。
厉千澜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是,也不是。他的案子,刑部已经复核完毕。念在其最终幡然醒悟,主动放弃抵抗,且画中世界封印得以完成,未酿成大祸,朝廷决定从轻发落。”
“从轻?”沈清弦微微挑眉。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厉千澜的声音没有起伏,“废去全部修为,终身囚禁于镇魔司地底‘思过崖’,非死不得出。其名下所有与古画相关的产业、手札、器物,一律没收充公,由镇魔司封存。这是他能为自己的罪孽,支付的代价。”
沈清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很公平。”
六十年的阴谋,无数条人命,这样的结局,已是法外开恩。至少,他活着,还能在漫长的囚禁中,去咀嚼他种下的苦果,去思考他走错的路。
“另外,”厉千澜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卷宗,放在柜台上,“这是朝廷对你的……安置意见。”
沈清弦看着那份卷宗,没有立刻去拿。“朝廷想如何安置我这个‘前朝画魂转世’?”
她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厉千澜看着她平静的脸,心中微微一叹。“你协助破获古画大案,揭露六十年前真相,于社稷有功。且画魂之力已失,异瞳已废,对朝廷再无威胁。圣上特旨:赦免沈翰林一切罪名,追复原职,赐谥‘文正’。其女沈清弦,继承家业,特许保留‘忘尘阁’经营,另赐黄金百两,良田十顷,以彰其功。”
他顿了顿,补充道:“圣上还说,若你愿意,可为你在翰林院或钦天监安排一个闲职,领一份俸禄,保你余生安稳。”
这是恩赏,也是监视。更是朝廷惯用的手段——将危险或不稳定因素,纳入体制之内,给予体面,加以约束。
沈清弦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欣喜或愤怒的表情。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替我谢过圣上隆恩。”她声音平缓,“家父沉冤得雪,清弦于愿足矣。赏赐不敢领受,闲职更是不必。我只想守着这间铺子,过些平静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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