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根巢(1/2)
“根吃土,也吃肉,千年养出一张口;林吞人,不吐骨,化作春泥更护‘主’。”
传送的撕扯感如同被扔进高速旋转的砾石机,每一寸血肉骨骼都仿佛要离析崩解。萧寒在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中,只来得及瞥见灰手那佝偻背影在扭曲的光影中紧绷如弓,手中紧握着那枚光芒乱闪、仿佛随时会炸开的巡察令,以及被强行剥离出的、那缕属于阿木的微弱“守陵”本源白光。
“砰!”
不是落地的声音,更像是砸进了一团湿冷、充满弹性的巨大海绵里。腐殖质和浓烈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息瞬间灌满鼻腔。周围是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但能感觉到身下是厚实、松软、微微蠕动的东西,像是堆积了无数年的落叶与……其他难以名状的混合物。
“咳咳……”萧寒挣扎着撑起身体,喉咙里泛着铁锈味。左腿的灰膜在刚才传送和令牌反冲的双重冲击下,传来龟裂般的痛楚,银灰与暗红的纹理在皮下疯狂窜动,几乎要透体而出。丹田微光萎靡,如同风中残烛。
“别动,收敛气息。”灰手嘶哑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紧绷。一点微弱的、暗绿色的磷火在他指尖燃起,勉强照亮周围方寸之地。
借这微光,萧寒看清了他们所处——一个巨大的、地底的空洞,穹顶低矮,垂下无数湿漉漉的、如同血管或树根般的暗红色肉质藤蔓,缓缓蠕动。地面是厚厚的、深褐近黑的淤泥状物,里面半埋着许多惨白的、形态各异的骨骼,有人形,有兽状,还有一些根本无法辨认。空洞边缘,隐约可见粗糙开凿的痕迹,以及一些早已腐朽的木桩和锈蚀的铁器。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巨大的地下墓穴,又像某种恐怖生物的消化腔。
“这是……沉默林地下?”萧寒压低声音,心脏仍在狂跳。司主那恐怖的威压和“紫面”傀差的血红目光,仿佛还在眼前。
“林心边缘,一处废弃的‘老矿坑’。”灰手喘息着,小心地将巡察令和那缕白色本源分开,各自用特制的、画满符文的皮囊装好,塞进怀里。他的动作有些颤抖,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比萧寒想象中更加苍老、布满深壑皱纹和污垢的脸,左眼紧闭,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额头斜贯至嘴角。“没想到……那令牌里还藏着‘镜墟’的噬灵陷阱……司主……好算计。”
“陷阱?”萧寒想起令牌最后爆发的黑暗吞噬能量。
“古巡察司后期,已被‘镜墟’力量渗透腐蚀。这令牌恐怕早被做了手脚,一旦试图用它触动核心禁制或接纳高纯度‘守陵’本源,就会触发,反噬持有者,并将其位置和状态反馈给……控制者。”灰手独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愤恨,“幸亏老夫早有防备,用血髓石的精气暂时裹住了那道本源,又强行中断了传送,改道坠入这里……但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司主已经锁定了令牌的大致范围。”
“江眠呢?三号炉爆炸……”
“那是她计划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退路和烟雾弹。”灰手冷笑,“你以为她真会留在匠造坊等死?那女人比狐狸还狡诈。三号炉超限爆炸,不仅能制造混乱,掩盖我们这边的空间波动,更重要的是,爆炸会彻底释放炉内积存的所有血髓石能量和实验残留的‘蚀力’与‘念力’,形成一场短暂的、覆盖匠造坊乃至部分魂库的能量风暴。司主和‘三相’首先要处理的是那个烂摊子,这给我们争取了一点,或许只有几个时辰的时间。”
萧寒心中一沉。江眠果然再次利用了一切,包括三号炉,包括可能还在匠造坊内的其他人。“她去了哪里?”
“如果她够聪明,会趁着爆炸混乱,利用她早就准备好的另一条路,逃往沉默林更深处,那里有她一直在暗中布置的东西。”灰手挣扎着站起,身形有些摇晃,“我们得赶在她前面,或者至少不能落后太多。”
“去更深处?为什么?那里有什么?”
“有‘骨秤’仪式真正需要的‘秤台’——不是三号炉那种仿制品,而是古代‘守陵人’举行真正大祭的古老遗址核心。也有沉默林‘那位’的本体,或者说,是祂最活跃的一个‘触须’或‘梦境投射点’。”灰手看向空洞深处那无尽的黑暗,独眼中神色复杂,“司主想要用‘骨秤’强行平衡、吸纳乃至控制雾山所有的异常力量,包括‘山骨’、‘镜墟’和沉默林深处的‘那位’。江眠想窃取这个成果,或者利用仪式达成她自己的疯狂目的。而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萧寒:“我们要救那孩子,要破坏这场献祭,也要……弄清楚这一切的根源,找到离开这片鬼地方,甚至彻底终结雾山诅咒的方法。这老矿坑,有一条几乎被遗忘的、通往更深处的狭窄路径,是当年矿工和更早的探察者挖出来的,后来因为太靠近‘那位’的领域而被废弃。我知道怎么走。”
萧寒看着灰手,这个神秘的老者身上谜团重重,但现在,他们似乎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究竟是谁?前巡察使?还是当年失踪的地质队员?”
灰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都是,又都不是。我曾是古巡察司最后一代‘暗行巡察’之一,负责监控地眼异动和隐秘传承。后来巡察司被渗透、裁并,我察觉不妙,假死脱身,却因接触过深,被‘镜墟’余毒和‘山骨’怨念所染,成了这副鬼样子,也困在了这片夹缝之地。吴启明……是我的旧部,也是替我挡了灾。至于那些地质队员,他们挖到不该挖的,我只是……试图挽救,却失败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沧桑和苦涩。
“你找‘典刑室’的东西,是为了什么?”
“为了拿回属于巡察司的‘衡器’核心,也是……为了找到彻底净化我身上污染,或者至少与之共存的方法。那里面封存着一些古老的秘密和禁忌的知识,关于雾山的起源,关于‘地只’的真相,也关于……如何真正‘关闭’地眼,或者至少建立稳定的隔离。”灰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密布符文的金属筒小心装着的物件,隐约可见是一截非金非玉、黯淡无光的短棒,表面刻满难以理解的刻度与星图。“这就是‘衡器’残片,有了它,结合你身上的‘双蚀’特性和那孩子的‘守陵’本源,我们或许能在真正的‘秤台’上,做一些事情,而不是像司主和江眠那样,只想着掠夺和控制。”
目标似乎一致,但前路更加凶险。萧寒感受着左腿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问道:“我现在状态很差,能做什么?”
“你的‘双蚀之躯’是天然的矛盾聚合点,也是最好的‘缓冲阀’和‘转换器’。到了‘秤台’,我们需要你作为仪式的‘临时砝码’和‘能量疏导通道’。当然,不是司主那种消耗性的用法,而是引导性的。”灰手递给他一小块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块的东西,“嚼了它,能暂时压住你腿上的蚀力暴走,激发一点潜力,但之后会更难受。”
萧寒接过,入手粘腻冰凉,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和药草混合味。没有犹豫,他放入口中,用力咀嚼。苦涩、腥咸、灼热……难以言喻的味道在口腔炸开,顺着食道流下,所过之处如同火烧,但左腿那撕裂般的痛楚确实迅速减轻,被一种麻木而狂暴的力量感取代,萎靡的微光也似乎被强行注入了活力,变得躁动不安。代价是,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血丝,心跳如擂鼓,一种想要破坏、想要宣泄的冲动在心底滋生。
“跟紧我,路不好走。”灰手收起磷火,仅凭对地形的熟悉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感应,摸索着走向空洞一侧。萧寒紧随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松软蠕动、不知埋着何物的“地面”上。
通道果然狭窄曲折,很多时候需要匍匐爬行。岩壁湿滑,布满粘液和奇怪的菌类。空气越来越污浊,温度却反常升高,带着一股硫磺和甜腻腐败混杂的气味。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低沉的、如同巨大心脏搏动般的轰鸣,震得碎石簌簌落下。那应该就是沉默林深处“那位”活动的声音。
爬行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微光。不是磷火,也不是矿物反光,而是一种暗淡的、仿佛从极深处透上来的、不断变幻的暗红色光晕,将通道尽头映照得光怪陆离。
灰手示意噤声,两人屏息靠近出口。
外面是一个更加巨大、难以形容的空间。
这里仿佛是大地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无比辽阔的腔体,一眼望不到边际。腔体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无数粗壮无比、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暗红色肉质根须,从四周的岩壁和穹顶垂下,扎入深渊之中,仿佛在汲取着什么。而腔体中央,悬浮着一个令人震撼的造物——
那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仿佛天然生成的石质平台,平台表面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与隆起,天然形成了一座复杂到极点的立体符文阵!阵法的核心,隐约可见一个凹陷的、如同秤盘般的圆形区域。平台四周,连接着八根粗大的、非金非石、表面流淌着黯淡金属光泽的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没入周围的岩壁和那些蠕动根须之中,仿佛将这平台固定、悬挂在这片诡异空间的中央。
平台上,已经有人。
是江眠。
她站在平台边缘,背对着萧寒他们的方向,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学徒服,只是多了许多破损和焦痕。她面前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打开的、散发着寒气的玉盒(里面似乎是某种晶体),几块散发着强烈能量波动的血髓石,还有一小堆萧寒见过的、用于布置符文的特制骨粉和矿物。她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刀,专心致志地在地面天然沟壑中刻画、填补着,完善着那个巨大的符文阵。她的动作稳定而快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专注。
而在平台更中心的位置,靠近那“秤盘”凹陷处,竖立着一个简陋的、由几根黑色木桩和符文布幔搭成的简易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阿木!
阿木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麻衣,胸口位置,有一个用暗红色颜料画出的、与巡察令符号部分相似的复杂图案,正在微微发光,与平台下方的巨大阵法隐隐呼应。他身下垫着的,赫然是几块破损的、带有“守陵”族徽的古旧玉片。他的状态比在魂库时更加糟糕,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仿佛随时会消散。
“她还是抢先了一步……”灰手独眼中寒光一闪,“她在强行激活古‘秤台’的基础功能,并以那孩子为引,试图建立与‘秤台’和沉默林‘那位’的初步连接。她想干什么?在司主到来之前,先启动部分仪式?”
就在这时,平台上的江眠似乎完成了最后一笔刻画,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她转过身,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萧寒和灰手藏身的通道口,嘴角竟勾起一丝了然于胸的、冰冷的弧度。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躲躲藏藏,于事无补。”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巨大腔体中回荡,带着一丝疲倦,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萧寒和灰手对视一眼,知道藏不住了,索性从通道中走出,来到平台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那些粗大蠕动的根须和中央悬浮的平台,给人以立足之地(平台边缘有天然的石桥与周围岩壁相连,但大多已断裂,只有江眠所在的那一处还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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