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镜中的刀影(2/2)
她屏息倾听,手摸向身边的铜锣。就在这时,镜屋的门无声地开了。
不是风,因为她早将门窗闩死。
屋内没有灯,却有一种幽暗的光,像夜光藻浮在深海。她看见,所有镜面都在微微发光,映出同一个人影——不再是无数个“她”,而是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五十上下,衣衫褴褛,脸上有刀疤,手中握着一把生锈的砍刀。他站在镜屋中央,左顾右盼,眼神凶悍而迷茫。更奇的是,每一面镜子中的他,动作表情都略有不同:有的狰狞,有的恐惧,有的竟在哭泣。
李秀云捂住嘴,不敢出声。
镜中的男人们开始走动,似乎在寻找什么。他们的嘴在动,像在咒骂,又像在哀求。忽然,其中一个镜子里的男人转过头,直直“看”向门外的她。
那不是简单的映照——他的视线穿过了镜面与现实之间的无形屏障,与她对上了。
李秀云浑身冰凉。
那男人举起刀,却不是朝她,而是朝自己的脖颈抹去。鲜血喷溅,染红了镜面。所有镜子里的男人同时倒下,但下一秒,他们又站了起来,脖颈完好,再次开始那无望的寻找与徘徊。
原来,这不是鬼魂,是一段被困住的时间。
李秀云突然明白了。福伯说过,水银镜若聚在一起,可能吸住过往的光阴。这男人是谁?为何死在此处?抑或,他根本还没死,这只是未来的预兆?
后门的撬动声停了。夜恢复寂静,镜屋的光渐渐暗去,男人的身影模糊消失。
第二日,李秀云去问村里最老的阿婆。老人听了,昏花的眼睛盯着她:“你住的碉楼,三十年前是黄家的。黄家有个儿子,好赌,欠了巨债。债主上门那晚,他躲在房里,以为能逃过。后来……人们发现他死在房间里,脖子被割开,凶器是他自己的砍刀。但那刀一直没找到。”
“房间是哪间?”
“朝南,二楼,有西式窗户那间。”
正是镜屋。
李秀云背脊发凉。她忽然想起,镜子安装前,那房间的墙壁有几处修补痕迹,当时工匠说可能是潮湿所致。现在想来,或许是血迹渗透太深,刮掉灰泥重补过。
那天夜里,她带着煤油灯再入镜屋。灯光下,镜中的自己们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她们身后没有黑影,而是静静地站着,目光齐齐看向房间的东北角。
李秀云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那是地板与墙壁的接缝处,有一块砖的颜色略深。她跪下来,用发簪撬动砖缝。砖松了,底下是个浅坑,埋着一把生锈的砍刀。
刀身有暗褐色的污渍,刃口卷曲。
她盯着刀,忽然全明白了:那男人不是自杀,而是被迫自刎。债主们将他关在房间里,给他刀,说要么自己了断,要么他们动手杀他全家。他选择了前者,但死前的怨念与恐惧太深,竟烙印在这空间里。水银镜汇聚阴气,将那绝望的一刻反复重现。
而黑影持刀站在她身后——那不是要伤害她,是在示警。镜中的“她们”各行其是,或许也是那男人碎裂的意识在试图表达什么。
李秀云没有扔掉刀。她把它洗净,用红布包好,带到村后的榕树下埋了,烧了三炷香。没有念经,只是低声说:“你的债还清了,你的刀也还你了。走吧,这里不再困得住你。”
当夜,镜屋恢复了正常。镜中只有真实的倒影,再无他影。
九月,日本人来了。镇上传来枪声,火光映红天际。女人们带着孩子躲进碉楼,封死大门。李秀云把阿莲搂在怀里,坐在镜屋中——如今这里不再令她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半夜,有日本兵试图攀墙。福伯敲响铜锣,邻近碉楼纷纷响应,锣声震天。几个日本兵竟被吓退,或许是以为中了埋伏。
混乱中,李秀云望向镜子。镜中,她抱着阿莲,神情坚毅。无数个镜中的她,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但这一次,她们完全同步,再无二致。
她忽然笑了。原来,当一个人不再被自己的恐惧分裂时,镜中的影像便归于统一。
匪患未绝,战火纷飞,丈夫归期未定。日子依旧艰难,但李秀云不再害怕那间镜屋。有时她甚至会在里面坐坐,看着镜中那个逐渐坚强的女人,对自己说:
“你看,你能守住这个家。”
镜中的女人点点头,眼神明亮,身后再无黑影。
只是偶尔,在极深的夜里,若仔细倾听,或许能听见镜面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恐惧,而是释然。仿佛某个困在时间里太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途。
而楼外的开平大地,千百座碉楼静默矗立,每座楼里都藏着女人的守望、镜中的倒影,以及那些被砖石与岁月封存的故事。它们不会全部被讲述,但会在某些水银镜反射的月光下,轻轻颤动,如同时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