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黑暗之渊(2/2)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淡:此令印刷份数:五百万份。分发范围:全同盟所有行政、军事、警务单位及边境哨所。务必确保人手一份,认真学习,坚决执行!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小会议室。
李老、伍老、农将军三个人,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这张纸,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困惑,到难以置信,最后全部化为一种近乎窒息的、强忍着爆笑冲动的扭曲。
“哈……咳咳!”李老第一个没绷住,发出一声怪响,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伍老直接摘下眼镜,用袖子用力擦着眼睛,不知道是笑出了泪还是被这空前绝后的荒唐给刺激的。
农将军则是转过身,面对墙壁,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漏气般的声音。
徐子弈安静地站在原地,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的内心也并非毫无波澜。
好半晌,李老才喘着气,拍着桌子:“五百万份?!人手一份?!还认真学习?!坚决执行?!他到底想让人执行什么?!抓一个姓名不详、年龄看着办、性别有的有有的没有、最后可能跑了的人?!这怎么抓?!”
伍老重新戴上眼镜,手指颤抖地指着被涂黑的那一段:“还有这个,涉嫌罪行及危害这一段直接涂黑了,这是什么意思,嗯?他哪怕编几条像样的罪名呢?比如盗窃机关秘密文件、泄露科研数据、阴谋破坏……哪怕空洞点也行啊。我看他的意思是,此人罪大恶极,但具体什么罪我不能说。这是想让手下自己去体会啊。”
农将军转过身,脸还憋得有些红,摇头叹道:“我现在相信商队伙计的话了。这张新通缉令垫马鞍确实好用。但跟这张老的比起来,新的还算信息详实了。至少有个名字和模糊照片。老的这张已经不能称之为通缉令了,这是意识流抽象派通缉令,在抓到人之前,你永远不知道它想通缉谁,以及为什么通缉。”
徐子弈等三人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这就是二十年前,奥拓蔑洛夫在射日之战后,权力交接空窗期,试图攫取第九机关控制权时,弄出来的东西。他当时知道一些名字,但不确定真假;知道涉及射日之战的核心机密,但具体内容他一知半解,也不敢写明;他急于立威,又拿不出任何像样的材料。于是,就有了这个。”
“似乎是老牌贵族出身遗留的傲慢,亦或是为了彰显自己高超的九牧国语水平,通缉令的结尾照抄了一句九牧文件的习惯结语,与通缉令的内容格格不入,更突出了这张废纸的滑稽可笑。写文章中出现了大量无法正常打印的部分,那是因为这份通缉令的九牧版本是他亲自翻译的玩意儿,打印的时候
“结果呢?”李老饶有兴致地问,虽然已经能猜到。
“结果就是,这份通缉令成了北境同盟行政和情报系统历史上最大的污点和笑柄,没有之一。五百万份,耗费了大量当时还算宝贵的资源。发下去之后,从最高级别的将领到最偏远的哨兵,所有人看着这张纸,都是一脸茫然。”
“姓名不详——抓谁?年龄看着办——老的少的?性别有的有有的没有——这算什么描述?涉嫌罪行被涂黑——那这人到底干了啥?悬赏面议——找谁议?怎么议?”
“有质疑都是对他权威的挑战。于是,各级单位开始自行解读和发挥。有的认为这是加密指令,需要特殊方式解读;有的觉得这是要清洗内部,随意抓人凑数;更有甚者,认为性别有的有有的没有指的是某种非人形的混沌生物或者实验体,开始在荒野里搜寻怪物。”
“最终的结果是,大规模的混乱和恐慌在北境同盟内部蔓延了一阵子,不少无辜者被牵连,真正的目标一个也没抓到。而那些通缉令的实物,绝大多数最后的归宿,就是被当成废纸。包东西,引火,糊墙,垫桌脚,甚至……”徐子弈顿了顿,“在一些极端缺乏物资的偏远哨所和劳改营,被裁剪开来,作为厕纸使用。因为纸质过分粗糙,效果极差,还引发了更多的不满和抱怨。”
会议室里再次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这一次,连一向最沉稳的农将军都笑得直不起腰,连连摆手。
李老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喘着气道:“所以,奥拓蔑洛夫这个人……你说他蠢吧,他能设计出那些精妙的能量阵列,能提出那些前沿的混沌理论,绝对是科学上的天才。但你说他聪明吧……他能干出这种事!治国理政,协调执行,人心把握……他简直是个婴儿……不,婴儿饿了还会哭呢,他连最基本的命令要可执行都不懂!”
伍老也叹道:“这大概就是他与奋进和铁骨那两个老朋友最根本的不同。奋进同志理想主义,手段激进,但他懂得动员和组织,懂得如何将理念转化为行动,哪怕那行动有时过于冒进。铁骨同志作风强硬,有时专断,但他对官僚体系的运作、对命令如何层层落实、对资源的调配和控制,有着深刻的理解和强大的执行力。他们或许各有各的问题,但他们是真正懂得如何管理一个庞大国家的人。”
徐子弈点头,补充道:“奥拓蔑洛夫是实验室里的王者,是思维领域的巨匠。他能构思出宏伟的蓝图,能破解复杂的谜题。但他永远无法理解,如何让一个命令从纸面变成现实,需要经过多少环节,克服多少阻力,协调多少人的利益和想法。他以为世界就像他实验室里的实验品,输入能量,调整参数,就能得到预期的反应。他把治国和搞阴谋,也当成了一种可以精确计算的科学实验。”
农将军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接口道:“但恰恰是这种科学实验式的思维,让他在玩阴谋时,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他不按常理出牌,因为他根本不理解常理。他可以用最天才的思路,设计出最精妙的陷阱,但同时也会因为忽略最基本的人性变量和执行损耗,让陷阱漏洞百出,或者产生完全意想不到的后果。就像这次的通缉令,本意是制造压力,树立权威,结果变成了一场效率低下的闹剧和笑话。”
李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所以,我们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敌人:一个科学上的天才,政治上的庸才,阴谋上的鬼才,执行上的蠢材。他危险,因为他掌握着强大的知识和可能危险的力量,且思维不受常规束缚。但他也并非无懈可击,他的脱离实际、急于求成、对执行环节的漠视,都是他的致命弱点。”
他看向其他三人:“那么,回到眼前。对这份垫过马鞍的通缉令,我们九牧,该如何应对?虽说大多数人可能并不会把这东西当回事,但从舆论上,他确实掌握了主动,并自称为正统。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只有眼前利益的庸人对我们的人下手,或者是借此大做文章。”
徐子弈几乎没有犹豫,给出了和之前一致的答案,但更加深入:“彻底的无视,就是最有效的应对。我们不驳斥,不评论,不给予任何形式的官方关注。让它在我们的舆论场里彻底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任何驳斥或评论,都是在抬举它,都是在帮奥拓蔑洛夫扩散影响力,都是在承认这份荒唐的东西值得认真对待。”
伍老赞同:“对。我们越是不理不睬,越显得它无足轻重,越能凸显奥拓蔑洛夫这出戏的尴尬和失败。我们专心做我们的事:救灾,重建,恢复生产,保障民生。让所有人都看到,九牧在脚踏实地地做事,而北境同盟的领导人,在忙着印废纸和说空话。”
农将军补充情报角度的考量:“从情报价值看,这份通缉令唯一的作用,就是帮我们确认了名单上的人都还活着,并且大致锁定了北境同盟当前情报能力的低下和内部协调的混乱。我们可以据此调整我们对北境同盟整体评估,但无需为此改变我们的任何既定部署。”
李老最后拍板:“好。那就这么定。对外,这份通缉令对我们不存在。对内,归档处理,作为分析奥拓蔑洛夫行为模式的素材之一。小农,你的情报网继续密切关注北境同盟内部动向,特别是混沌权柄研究的任何蛛丝马迹。至于羽墨轩华、韩荔菲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而坚定:“相信他们的能力和意志。他们是我们最优秀的战士,知道如何在逆境中生存和战斗。我们不过度干预,但要在他们真正需要、且不暴露我们自身的前提下,提供可能的最间接的帮助。记住,我们现在要营造的形象是:九牧忙于自家重建,无暇他顾,甚至无力顾及自家流落在外的战士。要让奥拓蔑洛夫认为,我们根本顾不上他这出戏,这样,他才会更放心、更肆无忌惮地去推进他真正的计划。”
“而当他真正开始推进,当他因为急于求成和脱离实际而露出巨大破绽的时候,”李老的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才是我们该动的时候。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沉住气,种好地,修好路,攒足力气,备好刀。”
“让奥拓蔑洛夫,继续去印他的废纸,做他的美梦吧。”
“这场戏,我们慢慢看。”
会议结束。
徐子弈默默地将那张二十年前的通缉令“珍品”收回档案袋,放入文件包。在他准备离开时,李老忽然叫住了他。
“小徐。”
徐子弈停下脚步。
“你当年……也是这张纸上姓名不详的人之一吧?”李老问得很直接,目光锐利而复杂。
徐子弈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名单很长,不详的人也很多。”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静无波
“我很荣幸,曾是其中之一,也是现在为数不多还‘活着’的人。”
说完,他微微颔首,拉开会议室的门,身影融入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中,消失了。
门缓缓关上。
房间里剩下李老、伍老和农将军。
伍老望着关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心里压着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还要重。”
李老也望着那个方向,眼神悠远:“是啊。但有些担子,生来就是要扛的。就像现在,有些棋,明知险恶,也必须要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蓉城稀疏却顽强的灯火。
“告诉
“至于北方那个天才科学家和他的废纸通缉令……”
李老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漠而充满自信的弧度。
“先让他再得意一会儿吧。”
“笑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
……
白菡琪在采石场度过了一个寒冷但平静的夜晚。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准时醒来。不是被惊醒,而是长期野外生活训练出的生物钟。她静静地躺着,先倾听周围的声音:风声依旧在岩壁间呜咽,绊索铁罐没有响动,远处有早醒的鸟儿发出第一声试探性的啁啾。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晨间的寒气让她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但体内的白羽之花力量流转,像一股温润的暖流,很快驱散了寒意。她开始收拾行装,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沿着契约书地图的指引,向东南方向继续前进大约三十公里,抵达下一处标注的过夜点
那里有一座半塌的公路桥下的涵洞。途中,她必须找到至少一处可靠的水源,并尽可能补充食物。
背包重新上肩,重量感让她感到踏实。这是一种奇特的感受,负担越明确,前路反而越清晰。
她走出岩壁凹陷,小心地解除了绊索警报,将铁罐和细绳收回背包。然后沿着昨晚下来的小径,重新爬上采石场边缘。站在高处回望,那个度过一夜的凹陷在熹微晨光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她不会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生存法则。
晨雾再次升起,但比昨天稀薄。她趁着雾气还未完全笼罩视野,快速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再次走入荒野。
上午的行程相对顺利。她穿过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在一片背阴的山坡上发现了几丛可食用的蕨类植物,嫩芽鲜绿。她采集了一些,用塑料袋装好。又在一处岩石缝隙里,找到了一个浅浅的积水坑,水很浑浊,但有活水渗出的痕迹。她用净水药片处理了少量,补充了水壶和备用水袋。
中午,她在一棵孤立的枯树下休息。树早已死去,树干扭曲,树皮剥落,但庞大的树冠骨架依然伸展着,投下一片稀疏的阴影。她坐在树根凸起形成的天然座位上,慢慢吃完早上采集的蕨菜嫩芽和最后半块压缩饼干。食物简单到近乎粗糙,但她吃得很认真,充分咀嚼,感受着食物转化为能量,支撑着这具身体继续前行。
下午,地形开始变得崎岖。她需要翻越一道不算很高、但很陡峭的山梁。山坡上碎石遍布,攀爬时需要手脚并用。左小腿的旧伤开始发出抗议,酸胀感一阵阵传来。她不得不频繁停下,调整呼吸,让肌肉得到短暂的缓解
她可以调动白羽之花的力量给自己疗伤,但在自己完全掌握这把武器之前,白羽之花内的能量是不会再生的。她不敢赌自己能在白羽之花能量耗尽之前掌握它。
就在她快要爬到山梁顶部时,体内那股死亡权柄的共鸣,毫无征兆地猛烈增强。
一种清晰的、强烈的拉扯感袭来。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燕京方向伸来,攥住了她血脉深处那冰冷的核心,然后狠狠地向那个方向拽了一下。
白菡琪脚下一滑,差点从松散的石坡上滑下去。她及时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稳住身体,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攀爬的劳累,而是因为那股突如其来的、近乎蛮横的召唤。
她喘息着,趴在山坡上,将脸颊贴在冰凉粗糙的岩石表面,试图平复这突如其来的冲击。
没用。
共鸣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黑暗之渊的存在形态了。
她感知到它插在某片焦土的中央,枪身笔直,斜指苍穹。感知到以它为中心,半径数百米内,弥漫着一种绝对的、排斥生命的“场”。那个“场”内,空气凝滞,声音湮灭,连最顽强的野草也无法生长,只有永恒的寂静和缓慢扩散的、无形的死亡气息。
那是一片死亡禁区。
任何活物踏入其中,生命力都会被无情地抽离、冻结、终结。
除了她。
因为她体内流淌着同源的死亡权柄。那片禁区不会排斥她,反而会欢迎她。
白菡琪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去感知那个方向,那个距离。共鸣像一条绷紧的弦,传递着遥远的信息。还不够近,但方向无比明确,距离也在感知中逐渐具象化
按照现在的速度,大概还需要四天。
四天后,她将直面那柄长枪,直面那片死亡领域。
也直面自己体内那一直被她竭力压制和恐惧的力量。
她不知道当两者相遇时会发生什么。
但契约书的预警,内心的决意,以及那根被无形之手攥紧的“弦”,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必须去。
休息了几分钟,待那阵强烈的共鸣冲击稍稍平复,白菡琪重新开始攀爬。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也更加坚定。
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一条早已干涸的、宽阔的河床蜿蜒穿过。河床对面,可以隐约看到一条废弃公路的痕迹,以及公路边那座半塌的桥梁轮廓。那就是她今晚的目的地。
她开始下山,脚步加快。
必须在日落前抵达那里,完成侦查和布置。
随着她向谷地行进,死亡权柄的共鸣逐渐恢复到之前那种持续的、稳定的状态,但强度明显比昨天更强了。它像一颗植入体内的指南针,或一个不断接近信号源的探测器,无声地宣告着目标的临近。
傍晚时分,她抵达了那座公路桥。
桥是混凝土结构,不算大,横跨在干涸的河床上。桥面已经部分坍塌,露出锈蚀的钢筋。桥墩倒是还算完好。所谓“涵洞”,其实是桥梁一侧引堤下的一个排水通道,入口被坍塌的混凝土块半掩着,但勉强可以容一人弯腰进入。
白菡琪没有立刻进去。
她像之前一样,在远处潜伏观察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小心地接近。她在入口处再次停留,倾听里面的动静,并用一小块石头扔进去试探。
只有石头滚动的回声。
她这才弯腰钻了进去。
涵洞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一些,长约十米,宽和高都约两米,地面是水泥的,还算干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味,但可以忍受。最里面堆着一些不知何时被洪水冲进来的枯枝和垃圾。
她迅速清理出一块干净的角落,铺上帆布。然后在入口内侧布置了绊索警报。这里相对封闭,一旦有东西进入,声音会被放大,预警效果更好。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黑了。
她坐在帆布上,就着水吃了些白天采集的蕨菜。没有调味,味道苦涩,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食物就是能量,味道是奢侈的考量。
吃完后,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盘膝坐下,开始尝试主动感知那股死亡权柄的共鸣。
这不是容易的事。
主动去触碰那冰冷、沉重、充满终结气息的力量,需要克服本能般的抗拒。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呼吸,让意识逐渐沉静,像潜入深水,一点点接近血脉深处那个被层层封锁的“核心”。
越是接近,那股来自燕京方向的召唤就越是清晰。
她甚至能模糊地“看到”一些画面碎片:
焦黑的土地,扭曲的金属残骸,寂静到令人心悸的空气。
一柄黑色的长枪,插在大地中央,枪身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枪柄指向的天空,仿佛还残留着半年前那道冰蓝色光芒划过后的、无形的伤痕。
这些画面一闪而逝,带着强烈的情感印记,是那柄长枪本身承载的,属于它前任主人的、最后的决绝、守护的意志,以及深沉的遗憾。
白菡琪的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猛地从冥想状态中抽离,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通过权柄的微弱连接,她触碰到了那柄枪上残留的、属于欧阳瀚龙的印记。那印记如此强烈,即便他已经消散,即便时间已经过去半年,依然牢牢地烙在武器之中。
她靠在冰冷的涵洞壁上,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了荒野。
涵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入口处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什么光源的反光。
在这片黑暗和寂静中,白菡琪清楚地知道:
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天。
距离直面那段未尽的过往,直面那柄承载着守护与死亡的长枪,还有四天。
接下来的三天,白菡琪在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共鸣牵引下,向着燕京的方向坚定前行
每一天,死亡权柄的颤动都在加剧,从隐约的呼唤,变成清晰的低语,再变成无法忽视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它像一颗在她体内逐渐苏醒的冰冷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与远方那柄长枪的“脉动”同步。方向早已无需地图指引,那共鸣本身就是最精确的导航。
她走得更快,也更沉默。食物和水消耗得很快,但她沿途总能找到一些补充——几颗野果,一潭山泉水,一只落入简单陷阱的野兔。她处理食物的动作越发机械,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压制体内那股越来越活跃的力量,以及警惕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
靠近燕京的区域,人类活动的痕迹开始增多,但也更加破碎和绝望。她看到了更多的废墟,更多被遗弃的临时营地,也远远避开了几批看起来就不怀好意的流浪者队伍。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在荒芜与危险交织的废墟中穿行。
第四天下午,她站在了一处高地的边缘。
眼前,是一片无比熟悉的、却又彻底陌生的景象。
燕京。
或者说,燕京曾经存在的地方。
曾经的高楼大厦、繁华街道、车水马龙,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黑灰色的废墟海洋。混凝土块堆积如山,扭曲的钢筋像巨兽死去的骸骨,从瓦砾中刺向阴沉沉的天空。大片区域覆盖着厚厚的、颜色可疑的尘埃,少数地方还能看到火灾留下的焦黑痕迹。
没有鸟鸣,没有虫声,甚至风在这里都显得有气无力,只能卷起细微的尘雾。
这片废墟太大了,大得让人绝望。但白菡琪的目光,并没有在这片广阔的伤痕上过多停留。
她的全部感官,都被体内那股已经沸腾到近乎疼痛的共鸣所牵引。
共鸣的核心,就在前方,大约两三公里处,废墟的深处。
她能“看到”那里。
一片绝对的“空无”。
在那片区域内,死亡权柄的力量形成了一个稳定的领域,排斥、冻结、终结一切生机。领域边缘,废墟的色泽似乎都更加灰暗,连尘埃都仿佛凝固不动。
那里,就是黑暗之渊的所在。
白菡琪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她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将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她迈步走下了高地,正式踏入了燕京的废墟。
行走在废墟中,比在荒野更加艰难。脚下是松动的瓦砾、尖锐的金属碎片、凹凸不平的混凝土块。每一步都需要试探,随时可能踏空或滑倒。视线被高低错落的残骸阻挡,无法看得很远。她必须高度集中精神,同时还要分心压制体内那因为靠近核心而越来越躁动的死亡权柄。
共鸣已经强烈到仿佛有另一个心跳在她胸腔里擂鼓。每靠近一步,那冰冷的心跳就沉重一分。她开始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来自物理环境,而是来自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无所不在的“终结”意念。普通人在这里恐怕会感到极度的不适、恐慌,甚至生命力流失。但她体内的权柄碎片,却在欢呼,在雀跃,仿佛游子归乡。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一步一步,向着感知中的核心区域靠近。
周围的景象变得越来越诡异。废墟的形态开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洁净”——缺乏任何生命活动痕迹的绝对荒芜。这里连最常见的那种在缝隙里挣扎求生的野草也没有。金属的锈蚀似乎也停滞了,保持着半年前灾难发生时的状态。声音被彻底吸收,她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都变得极其微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了。
温度也在下降。不是天气原因,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概念性的寒冷。白菡琪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结成细小的白色冰晶,簌簌落下。
她已经进入了死亡领域的边缘。
体内的死亡权柄沸腾到了极点,白羽之花的力量开始自动运转,形成一层温暖的生命力屏障,保护她的核心不被这外界的死亡气息侵蚀,同时也平衡着体内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冰冷力量。
这很艰难。就像同时驾驭着冰与火的两股洪流,稍有不慎就会被撕碎。
但她没有停下。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穿过一片像是某个大型商场倒塌后形成的、由无数钢筋混凝土碎块堆积的“山丘”,她终于看到了。
前方,大约一百米外,一片相对“平整”的焦黑空地中央。
黑暗之渊。
它就那样静静地插在那里。
第一眼看去,它并不显得多么庞大或狰狞。就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骑士枪,枪尖深深地没入焦土之中,枪杆斜指天空,角度稳固而完美。
但它周围的空间,是扭曲的。
光线在靠近它时似乎黯淡下去,空气仿佛凝固,连视线落在它上面,都有一种被轻微“吞噬”的感觉。以它为中心,半径约五十米的圆形区域内,地面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焦黑,像是被最纯净的火焰焚烧过无数次,又像是所有颜色和生机都被那柄枪吸走了。
绝对的寂静。
绝对的荒芜。
绝对的死亡。
白菡琪站在领域的边缘,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那令人心悸的“空无”感。那是生命的禁区,是连微生物都无法存活的绝对死地。
但她体内的死亡权柄,却在疯狂地欢呼、雀跃、呼唤。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踏入了禁区。
瞬间,世界变了。
外界的风声、远处废墟的轮廓、甚至天空的颜色,都瞬间远去、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一种绝对的、沉重的寂静包裹了她。空气不再流动,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渣。
但预想中的生命力流失并没有发生。
她体内的死亡权柄碎片,此刻如同回到了母体,自然地舒展开来,与周围弥漫的死亡领域产生了和谐的共鸣。外界的死亡气息不再试图侵蚀她,反而像是温柔的潮水,轻轻拂过她的身体,与她体内的力量交织、呼应。
白羽之花的力量则稳稳地守护着她的生命核心,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她一步一步,向着中央的长枪走去。
脚步很慢,很稳。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她终于站在了黑暗之渊的面前。
近距离看,这柄枪更加令人心悸。枪身并非纯粹的黑色,在极近的距离下,能看出那是一种深邃到极致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吸进去的暗。枪杆上的划痕,每一道都仿佛诉说着一次惨烈的战斗,一次绝望的守护。枪尖没入地面的部分,周围的焦土呈现出晶化的状态,像是被极高的热量瞬间熔化后又凝固。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沉重,从枪身弥漫开来,浸透了周围的每一寸空气。
白菡琪静静地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
手指在触碰到冰冷枪杆的前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
最终,她的手指,握住了枪杆。
触感冰凉,沉重,坚实。
就在她握住的瞬间,仿佛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平静的大海掀起海啸。一股庞大、冰冷、纯粹、充满终结意志的死亡权柄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长枪之中汹涌而出,顺着她的手臂,疯狂地灌入她的体内
白菡琪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直。她感觉自己的血管里仿佛被注入了液态的冰川,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传递着被冻结、被撕裂的剧痛。庞大的信息流蛮横地冲进她的意识。
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就在这时,她体内一直沉睡的、属于她自己的那份死亡权柄,也终于彻底苏醒了!
它不再是被动感应,而是主动迎了上去,像失散多年的半身,与来自黑暗之渊的权柄之力疯狂地交融、碰撞、融合!两股同源却又有微妙不同的死亡力量在她体内激烈地对冲,每一次碰撞都让她痛不欲生,仿佛身体和灵魂都要被这冰冷狂暴的力量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