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坠落的双子星(2/2)
声音直接在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响起。那声音古老、威严、带着神谕般的回响,但又出奇地温和,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
“一个月不见,你们似乎恢复了一些生气。”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向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广场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走得很慢,很从容,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欣赏风景,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上次在东京湾,我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守护者。他叫叶未暝,你们应该认识他。”
指挥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叶未暝。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刺进每个人的心脏。一个月了,他们依然无法接受那个铁灰色头发的少年已经牺牲的事实。而现在,造成他死亡的元凶,正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提起他的名字,像是在提起一件有趣的收藏品,又像是在讲述一个值得回味的故事。
欧阳未来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全身都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那种想要撕碎什么、想要毁灭什么、想要把眼前这个存在彻底抹去的、几乎要失控的愤怒。
冷熠璘的脸色苍白如纸,左眼的血红再也压制不住,开始蔓延,整个左眼变成了恐怖的血红色,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光芒在疯狂挣扎,像是要破壳而出。他咬紧牙关,牙龈渗血,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克莱美第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研究者般的冷静好奇,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敬意
“我和他战斗了一整天。从黎明,到黄昏。起初他只想求死,想用死亡偿还某些他自认欠下的罪孽。他的灵魂里缠满了锁链,每一条锁链都代表一个因他而逝的生命。那些锁链勒得很紧,紧得让他无法呼吸。”
他的声音顿了顿,暗金色的瞳孔中星云旋转的速度微微加快,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
“但后来,他改变了。在战斗的过程中,在濒临死亡的边缘,他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守护身后那座城市里的人们。那些他从未见过、将来也不会见到的陌生人。那些生命在他眼中没有面孔,没有名字,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可他却愿意为那些光影燃烧自己。”
克莱美第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掌心的皮肤表面,有一道淡金色的伤疤,伤疤很新,还在微微发光,像是里面封印着什么。他低头看着那道伤疤,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这是叶未暝留下的。他用生命换来的最后一击,在我体内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守护’、关于‘意义’、关于‘情感’的种子。”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那种困惑如此人性化,以至于让人忘记了他是一个混沌灾厄,一个神明般的存在。
“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思考。思考为什么那种光芒会刺痛我,思考为什么我会被那种情感影响,思考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观察过无数世界,见证过无数文明的兴衰,见过为了生存而互相残杀,见过为了利益而背叛挚友,见过在绝望中放弃一切的懦弱,也见过在绝境中绽放光芒的勇气。”
他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广场,扫过远处的建筑,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可叶未暝不一样。他的光芒不一样。那不是求生的本能,不是理性的计算,不是任何可以用逻辑解释的东西。那是一种选择。在明明可以逃避的时候选择面对,在明明可以保全自己的时候选择牺牲,在明明已经失去一切的时候依然选择相信——相信某些东西值得守护,相信某些情感值得付出,相信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长短,而在于燃烧时的亮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诗意的困惑。
“所以我又来了。带着同样的问题,来寻找答案。”
“我想知道,叶未暝用生命守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这些活着的人,是否值得他那样的牺牲。”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眼睛看向指挥室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直接落在每一个人脸上。
“作为对叶未暝的尊敬,我会把他留在我漫长生命记忆里的一角。他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类。”
话音落下的瞬间,克莱美第动了。
他抬起右手,对着广场东侧的一栋建筑轻轻一指。
动作很随意,像是指点风景。
但就是这随意的一指,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
那栋五层高的楼房,在无声无息中开始崩塌。墙体从分子层面开始崩散,钢筋扭曲断裂,混凝土化为齑粉,玻璃窗在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整栋楼在几秒内就化为一堆废墟,连烟尘都没有扬起多少,因为连灰尘都被那股力量彻底湮灭了。
楼里原本有人。
从屏幕的放大画面中,能看到窗户后面惊慌的人影。但在楼房解体的瞬间,那些人影也消失了,像是被橡皮擦从画面上擦去,连一声惨叫都没有留下。
指挥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他在做什么?”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声音发颤。
“测试。”韩荔菲的声音冰冷,她盯着屏幕,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他在测试我们的反应,测试我们的底线,测试我们是否值得叶未暝那样的牺牲。”
克莱美第收回手,看着那堆废墟,表情平静,像是在观察实验结果。
与此同时,西郊
那里有一座高塔,塔身是银白色的合金结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塔顶是改进后的防御阵的核心节点之一,此刻正绽放着耀眼的金光,试图修补破碎的防御阵。华翠璃和薛泺正站在塔顶,一个握着破阵长枪指挥下方的防御部队,一个全力催动幻元素灵璃坠,在塔周围布下层层幻术屏障。
“翠璃!薛泺!立刻撤离!”韩荔菲对着通讯器大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慌。
但通讯已经被切断了。屏幕上的画面里,华翠璃和薛泺显然收到了撤离命令,两人对视一眼,却没有离开。华翠璃握紧了手中的破阵长枪,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决绝的光。薛泺咬了咬嘴唇,紫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幻术屏障一层层展开,将整座高塔笼罩在迷离的紫光中。
她们选择守护这座塔,守护这个节点,为城市的撤离争取哪怕多一秒的时间。
克莱美第看着她们,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他抬起左手,对着高塔的方向轻轻一按。
动作依然很轻,很随意。
但高塔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空间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开始向内坍缩。高塔本身、周围的建筑、下方的士兵、所有的武器设备……一切都在那恐怖的力量下开始变形、破碎、湮灭。
华翠璃手中的破阵长枪爆发出耀眼的金光,枪身剧烈震颤,发出愤怒的嗡鸣。那些金光在她周围形成一层保护罩,试图抵抗空间的坍缩。她黑色的短发在狂乱的能量流中飞舞,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的克莱美第,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薛泺站在她身后,紫色的灵璃坠项链绽放出迷离的紫光。那些光芒在空中交织、编织,在两人周围布下层层幻术屏障,试图扭曲空间的坍缩轨迹,制造出虚假的安全区域。
但没有用。
克莱美第的力量层次太高了。空间坍缩是规则层面的攻击,无视了所有幻术,直接作用在现实层面。幻术屏障一层层破碎,像肥皂泡一样接连炸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高塔开始崩塌。
塔身的合金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是巨兽临死的哀鸣。混凝土碎裂,钢筋扭曲变形,从塔身上剥落,坠落地面。塔顶的平台倾斜、开裂,华翠璃和薛泺脚下的地面开始塌陷,裂缝像蛛网般蔓延。
“翠花!”
薛泺尖叫一声,伸手去拉华翠璃。华翠璃也在同时伸手抓住了薛泺的手。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像是要把彼此的手指捏碎。
她们对视了一眼。
二十几年的相伴,从两个在襁褓里就被放在一起的婴儿,到蹒跚学步时手拉手学走路,到童年时一起在训练场摔打,到少女时期偷偷分享心事,再到如今并肩站在这里,守护这片土地。
她们的父亲是结拜兄弟,曾经指腹为婚,结果生出来两个闺女,婚约自然作罢,但两家的情谊更深了。华家长女和薛家长女,从小就被放在一起比较,被期待着成为下一代守护者中的佼佼者。
她们也确实做到了。
华翠璃继承了神器破阵长枪,成为九牧华家这一代最出色的战士,飒爽英姿,金色眼睛里总是燃烧着斗志。薛泺则凭借对幻元素的超凡天赋,成为顶级的幻术大师,紫色的大波浪长发和紫色眼睛让她看起来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但她的幻术能让人在美梦中死去。
她们是最好的搭档,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有时候华翠璃会觉得,薛泺就像她的影子,总是跟在她身后,用那种软萌甜妹的表情说着最戳心窝子的话,在她训练到精疲力尽时递上一杯温水,在她因为任务失败而自责时轻声说“翠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有时候薛泺会觉得,华翠璃就像她的盾牌,永远挡在她前面,用飒爽英姿的背影告诉她:别怕,有我在。在她因为幻术反噬而头痛欲裂时,华翠璃会一整夜守在她床边,用那双握枪的手笨拙地帮她按摩太阳穴。
她们吵过架,闹过别扭,因为训练方式不同争执过,因为任务分配不公冷战过。但也一起哭过,笑过,在深夜的训练场里互相鼓励过,在任务结束后一起吃火锅庆祝过,在星空下聊过未来的梦想。
她们约好了要一起变老,等退休了就去幻鸢城买个小房子,养只猫,每天晒太阳喝茶,偶尔回忆年轻时的冒险,嘲笑彼此当年的糗事。
华翠璃说,到时候她要种一院子花,薛泺就说那她要布下幻术让花开不败。薛泺说,到时候她要学做甜点,华翠璃就说那她负责试吃,吃成胖子也不怨她。
那些约定,那些玩笑,那些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瞬间从记忆深处涌上来,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高塔彻底崩塌。
塔顶的平台碎裂,两人向下坠落。周围是扭曲的空间,是湮灭一切的力量,是死亡冰冷的气息。
但在坠落的瞬间,华翠璃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破阵长枪向远处掷去。长枪化作一道金光,穿过扭曲的空间,撕裂坍缩的力场,像一颗逆行的流星,飞向燕京市中心的方向。
然后她转身,紧紧抱住了薛泺。
她在薛泺耳边轻声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她的手环住薛泺的腰,把她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别怕。”
薛泺也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肩头,双手死死抓着她的衣服。她的身体在颤抖,但声音很坚定,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空间坍缩的力量终于完全降临。
两人的身体开始分解,从边缘开始,化作光粒子消散。没有痛苦,至少看起来没有。她们只是紧紧抱着彼此,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孩子,在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
薛泺抬起头,看向华翠璃。她的脸上挂着泪痕,紫色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但嘴角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一个很丑的、带着眼泪的笑容。
“翠花,下辈子……我们还做姐妹。”
华翠璃也笑了。那是薛泺从未见过的、温柔到极致的笑容,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金色眼睛,此刻柔软得像春天的湖水。
“嗯。下辈子,我还保护你。”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坍缩的空间中,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把破阵长枪化作的金光,还在飞向远方,像是她们最后的心跳,最后的意志。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屏幕,看着那片已经化为虚无的区域,看着那两个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同伴消失的地方。有人捂住了嘴,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