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被数据定义的童年（2/2）

这些碎片化的、充满煽动性的内容，像一把把尖刀，反复刺穿着这位父亲本就脆弱的神经。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那台曾被全家视为希望，以为能让女儿“赢在起跑线”的平板电脑，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客厅的茶几上，像一个无声的嘲讽，烙印着女儿“失败”的印记。

校园里的空气，也随着这种无形的划分，变得日益稀薄。

“高效探索组”和“潜力夯实组”的学生之间，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午餐时间，他们会泾渭分明地坐在食堂的不同区域。课间休息，走廊里也形成了两个互不交流的阵营。

一些“一班”的学生，开始用一种夹杂着同情和炫耀的口吻，谈论着“七班”的同学。“听说他们连第二单元的知识点还没掌握呢。”“老师上课都费劲，真可怜。”

这种优越感，很快就演变成了赤裸裸的歧视。

在“滴滴聊天”的校园频道里，一些匿名的攻击性言论开始出现。有人用“潜力猪”这样的词汇来代指“七班”的学生，有人则编造各种关于他们的谣言。

星火科技总部，教育项目组。

李浩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后台数据监控平台。巨大的屏幕上，无数条数据流汇成一片信息的海洋。他能看到每一个学生的学习轨迹，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

他的目光，锁定在社交模块的用户行为分析上。

他看到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词汇，看到了学生们在虚拟世界里，用最恶毒的语言互相攻击、彼此标签化。他甚至能通过数据关联，精准地定位到每一个匿名发言者的真实身份。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将那些最恶劣的言论一一删除，并对几个最活跃的攻击者，做出了暂时封禁账号的处理。

但这就像用筛子去舀水，毫无意义。他处理掉一条，立刻就会有十条新的冒出来。这种源自现实世界歧视链的恶意，正在通过他亲手打造的平台，被无限放大，并反过来毒化着整个校园生态。

李浩拿起电话，拨通了南都教育局那位负责人。

“王局，关于‘智慧分班’后出现的一些情况，我希望能向您反映一下。”李浩的语气尽可能保持着平静。

“李总啊，我正要找你呢！”电话那头的王局长，声音洪亮，充满了喜悦，“你们的系统太厉害了！‘智慧分班’的效果，立竿见影！我今天刚去一班听了一节课，那个学习效率，那个课堂氛围，简直就是我们一直追求的未来教育的雏形！教育部那边都来人了，对我们的模式非常赞赏！”

“可是王局，”李浩打断了他，“我们监控到，分班之后，学生之间出现了严重的对立情绪，甚至有校园霸凌的苗头。而且，那些新组建的‘潜力夯实组’，师资力量明显没有跟上，很多老师连系统都用不熟练，教学效果堪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李总，你的担忧，我理解。但任何改革，都会有阵痛。”王局长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们看问题，要看主流，看大方向。不能因为一点小小的波折，就否定整个实验的价值。至于你说的那些问题，我相信学校会妥善处理的。你们是技术公司，首要任务，是保障平台稳定，提供更精准的数据。教学管理上的事情，我们自己会把握好分寸。”

“这不仅仅是教学管理的问题，这已经涉及到……”

“好了，李总，我这边还有个会。”王局长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下次我们再详聊。总之，这次合作非常成功，你们星火科技，功不可没！”

电话被挂断了。

李浩握着听筒，久久没有放下。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这场变革的棋手，现在才发现，自己和他的公司，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被推到前台的棋子。

他以为自己放任数据“再飞一会儿”，是为了看清教育的全貌。可现在，他看到的，只有失控、分裂，和一个个被冰冷数据所定义的、失去了笑容的孩子。

他想起了吴越在会议上那番狂热的言论：“这些在你们看来是‘混乱’的东西，在我看来，却是最宝贵的数据源！”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代表林湘学习专注度的、不断下滑的曲线，看着她在社交频道里打下又默默删除的那句“我不是笨蛋”，看着她一次次点开那个被隐藏起来的画板，画下一片片灰色的叶子。

这些，就是吴越口中的“无价之宝”吗？

李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成了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冷眼看着自己亲手缔造的系统，如何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异化成一串串冰冷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