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断铃逐流(2/2)
他以为早已遗忘的,连同那份最初的怜悯与守护之心,原来只是被深埋了起来。此刻翻出,依旧带着陈年的、冰冷的温度,刺得他掌心发痛。
他扯动嘴角,想笑,却只觉得面部肌肉僵硬,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极轻地、带着无尽沧桑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解脱,喃喃自语:
“十三年了……或许,是该去看看沈沅了。”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久违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牵挂,像是在黑暗的泥沼中,终于抓住了一根遥远的、或许存在的藤蔓。
他没有将那铃铛收入行囊。而是紧紧握着它,仿佛要捏碎这十三年的光阴,走出了内室,走出了院落,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个囚禁了他多年、也见证了他情爱由生到死的华丽牢笼。他无视了桌上那袋灵石,也无视了身后嬷嬷那混合着怜悯与鄙夷的目光。
他径直走向周府后院那条通往外界、也流经府外的玉带河。河水潺潺,在春日暖阳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几只灵动的锦鲤在其中游弋,无忧无虑。河对岸,隐约传来惊鸿苑方向的说笑声,似乎是周如韫在与林风扬讨论着什么功法,语气轻快飞扬。
他在河边停下,最后看了一眼掌心中那枚陈旧的金色铃铛。它见证了一段救赎的开始,也无声地目睹了这段关系的腐朽与终结。上面的灰尘被他的体温稍稍焐热,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金属的冰冷。
然后,他抬手,没有丝毫犹豫,手臂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将那铃铛抛了出去。
金色的弧线划过半空,在阳光下反射出最后一道微弱的光芒,哑巴的铃铛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告别的声响,便“噗通”一声,轻飘飘地没入了清澈却冰冷的河水中。一圈小小的涟漪荡开,搅碎了一方倒映的蓝天白云,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那铃铛沉入水底,被水草掩埋,或许永无再见天日之时。
他丢弃的不是一个铃铛,而是十三年的岁月,是他曾付出的所有真心与守护,是那个寒冬破庙里开始的、本以为会持续一生的牵绊,也是那个曾经全心依赖他的、名为周如韫的小丫头。
转身,离去。背影在春日暖阳下,挺直却孤绝,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的虚无与疲惫,再也没有回头。风吹起他素色长衫的衣角,更显身形单薄。
他孑然一身,除了一个简单的行囊和一张断了弦的古琴,什么也没从周家带走。包括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如今彻底沉寂下去的心。
守门的侍卫看着他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与人流融为一体,这才低声议论起来:
“就这么走了?真是干脆。”
“不然呢?一个过了气的旧人,难道还指望小姐挽留不成?没看林家公子近来出入频繁么?”
“也是……听说婚事将近了。不过,他倒是硬气,没哭没闹,连那袋灵石都没拿。”
“拿什么拿?那点灵石,买他十年光阴?买他……算了,与我们何干。”
没有人知道,这个被周家如同丢弃旧履般赶出去的男子,心中那一片冰冷的灰烬里,唯一燃起的一点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火苗,指向的是一个名为“清虚门”的方向,一个开创了体修之路、名为沈沅的女子。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但这似乎,已是他唯一能去,也唯一想去的地方了。
新的风暴,或许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酝酿。而周家府内,依旧是一片觥筹交错,筹备着另一场盛大的、门当户对的联姻,无人关心一个“旧玩物”的去向与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