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星火关河(1/2)
夜宴因那一番关于“政治文化”的思辨,而让众人慢慢品出了几点心照不宣的共识:
其一,朝堂政治,何尝不是一种更残酷、更精致的“文化”?这文化在千百年的宦海沉浮中,内核早已从“治事”异化为“治人”。奏章往来,非为济世,多为攻讦;权位升迁,不赖实绩,倚重党援。自《史记》以来,历代史书汗牛充栋,字里行间渗出的,多是同类相戕的冷意。
其二,圣人教诲“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然而现实是,掌权者早将“德”字踩入泥泞,充作装点门面的幌子。这残酷地证明了一点:仅靠道德教化与圣贤书,根本抵挡不住人性在权力面前的腐化,杜绝不了派系在利益面前的倾轧。制度之恶,能吞噬一切个人的良善。
任风遥感触到,不了解这片土地的历史脉络与深层结构,便无法真正理解它今日的顽疾,更遑论找到疗救的方剂。
从至高无上的皇权到“天下为公”的共和,从“民可使由之”的民本到“天赋人权”的民权,从自给自足的小农伦理到追逐扩张的资本经济……这其间的跨越,何止天堑。在一个被强大历史“惯性”紧密锁固的社会里,想要撬开一丝裂缝,不仅需要水滴石穿的耐心,更需要四两拨千斤的智慧。
潜移默化,也是需要时间的。
————
崇祯十六年五月。宁远总兵府内室。
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不安地摇曳。
特使胡心水躬身立于吴三桂面前,将任风遥的话原封不动转述:“关宁军可以倒,山海关不能倒。”
胡心水带回的这句话重逾千钧。
吴三桂背对着他,面向墙上巨大的辽东舆图,身形如山岳。许久,他才开口:“你且再将济南城外的军演,细细说一遍。”
胡心水咽了口唾沫,小心回道:“禀大帅,三万军卒,小人反复确认,确系刘泽清旧部无疑。自任大人接手,至军演之日,不过十余日光景,近乎脱胎换骨。其军容之威,阵列之肃,士气之盛……小人平生仅见。”
吴三桂缓缓转过身,眉头微皱,看向胡心水:“比之我关宁铁骑如何?”
胡心水微微迟疑,吴三桂道:“但说无妨。”
“大帅……小人不敢隐瞒。”
胡心水谨慎措辞道:“论剽悍骁勇、临阵经验,我关宁儿郎自是天下翘楚。然……任大人所部,气象截然不同。三万步卒,静时如山岳难撼,动时如洪流倾泻,其森严整一之势、那……那由内而外透出的‘魂’,威压之重,竟……竟不亚于我铁骑冲阵之威。”
吴三桂听明白了。胡心水已经委婉地表达了“我们得骑上马才堪堪能抵得上人家的步兵方阵。
他脸上不动声色,再问:“你方才说,全军之气,系于一歌?歌词何在?”
胡心水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信笺,双手递过。他为人精明老练,早已将誊抄好的歌词与粗略的曲谱一并备妥。
吴三桂接过,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细细默读。读罢一遍,竟又从头再来,如是三遍。他无需乐工演练,那简朴铿锵的词句,配合着脑海中胡心水描述的万人齐吼的场景,已然在他心中化为滚滚惊雷:
“寒风,凛冽,呼啸在渤海边,
不会,胆怯,扞卫我们家园!
……
“江河,所至,皆我汉家地界!
日月,所照,皆我华夏疆野!
……”
军伍之人不看辞藻,只看心性!
良久,他缓缓放下信笺,仰首闭目,一声长叹:“真……神人也!”
吴三桂何许人也,今年虽三十二岁,却戎马一生,早已是威震辽东的宁远总兵。出身将门,年少从征,十五岁即因功擢升,麾下关宁铁骑乃大明最精锐的野战之师,多次于危局中拯救大明于不倒。更难得的是,吴三桂深谙带兵之道,恩威并施,使得关宁军上下皆愿效死力。
今天,他这声叹息里,却充满了复杂的况味。
作为一名顶尖的将领,他太懂得“军心士气”为何物。
他练兵,重赏罚,严纪律,讲忠义,能让士卒敢战,善战。然而,这一切的出发点,更多是“统帅-部属”的垂直恩威,是“当兵吃粮、建功立业”的实在利益,最高也不过是“忠君守土”的朴素道义。
他从未想过,也无力创造一种如此普照全军、超越个人得失乃至眼前战局的宏大“使命感”。这歌词里唱的,不是为某位将军而战,甚至不只为朝廷而战,而是为“家园”、“尊严”、“汉家地界”、“华夏疆野”这些抽象却又磅礴的信念而战。它将每一个士卒,都赋予了全新的使命感,提升到了信仰的高度。
这种情怀,这种塑造军队“灵魂”的思维,与他所熟悉的一切治军方略,直如云泥之别。这不是权术,这是近乎“道”的境界。在明末这个人人自危、算计着如何保存实力、如何在朝廷党争与流寇外虏的夹缝中生存的污浊泥潭里,突然冒出这样一股清流,或者说,一股灼热的岩浆,让他感到一种自惭形秽的震撼,以及一种本能的、深刻的警觉。
胡心水垂首侍立,他知道,此刻总兵大人一定也和自己一样心中必是惊涛骇浪。
吴三桂重新睁开眼,思绪再次回到那句“关宁军可以倒,山海关不能倒”上。此刻回味,感受已截然不同。
初闻时,他习惯性按以往的“处事规则”去“分析”算计:关宁军是他的私产,可牺牲;而山海关,却是撬动天下棋局的支点,是战略要地,是永不贬值的筹码。这符合乱世军阀的生存逻辑,他甚至欣赏任风遥的直言不讳与眼光毒辣。
但现在,结合那首气象高远的军歌,他品出了另一层意味。这句话或许并非仅仅是一种利益交换的暗示,而是在传递一种信念、决心和支持:这一刻,华夏疆土不是你一个人在守卫,而是应该人人有责!
“朝廷诸公,终日蝇营狗苟,争权夺利,可有半分这等格局?”吴三桂居然生出了一种自我渺小的感觉,论意境之高下,直如云泥了。
心中荒谬与悲凉庞然涌动,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是百年不遇的国之栋梁,还是……包藏更大祸心的王莽、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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