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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窗台的拓印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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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夜从墙缝里摸出那支裂了缝的旧毛笔时,指腹蹭到点滑腻的粉末,白花花的像碾细的石膏。她凑到鼻尖闻了闻,带着点淡淡的松烟味,忽然想起母亲拓印时总在窗台摆个粗瓷碗,碗里盛着这东西——母亲叫它“拓印粉”,说是用烧过的贝壳磨的,混上松烟墨,拓出来的纹路能透着凉气,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活物。

“这粉得磨三遍才够细。”王婆婆不知啥时跟了过来,手里攥着块棱角分明的贝壳,“你娘当年磨这粉,能蹲在碾盘旁磨一下午,说‘贝壳得跟石头较劲,磨到能飘在水上才合格’。”她说着往碾盘边挪,阿夜跟着过去,看见那盘老旧的青石碾子上还留着圈浅痕,是常年研磨留下的凹槽,像条蜷着的蛇。

阿夜舀了勺清水倒进碾盘凹槽,王婆婆把贝壳碎块倒进去,推着碾轮慢慢转:“你娘总说,贝壳烧透了才有骨气,磨成粉混进墨里,拓出来的鱼能带着海的咸腥气。”碾轮“咕噜咕噜”转着,贝壳碎渐渐变成细粉,混着水成了奶白色的浆,阳光照在上面,浮着层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盐。

“她还在窗台摆了个小筛子,”王婆婆指着窗台那只竹编小筛,筛眼里还卡着点残粉,“磨好的粉得过三遍筛,过一遍,鱼鳞片的纹路就清一分,过三遍,连鱼鳃上的细毛都能拓出来。”阿夜拿起筛子晃了晃,细粉簌簌落下,在窗台上积成小堆,风一吹,扬起的粉雾里竟真飘着点咸腥气,像刚拆开的海产包。

正看着,窗台角落的铁皮盒“咔嗒”响了声,是被风吹得撞了墙。阿夜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裁好的桑皮纸,边缘泛黄却平整,每张纸角都用红绳系着,绳结是母亲最擅长的“鱼鳞结”——她总说“纸怕潮,绳结得紧,不然风一刮就散”。阿夜抽出最上面一张,纸背隐约有字,对着光看,是母亲写的“乙卯年,谷雨,鲳鱼”,墨迹淡得快要看不清,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像怕漏了哪个笔画。

“你娘拓鱼前,总爱把纸在窗台上晾三天,”王婆婆用袖口擦了擦盒沿的灰,“说桑皮纸得吸足了日头气,拓的时候才不容易破。有次赶上连阴雨,她把纸铺在灶台上,借着柴火的热气烘,守着灶膛坐了半宿,说‘可不能让纸受潮,不然鱼拓出来是蔫的’。”

阿夜想起小时候趴在灶台边看母亲烘纸的样子:火光在母亲脸上跳,纸角被烘得微微卷起来,她就用竹尺一点点捋平,嘴里念叨着“鲳鱼爱干净,得给它铺张平整的床”。那时不懂,只觉得母亲对着张破纸说话很傻,现在摸着纸页上残留的温热感,忽然鼻子一酸——原来那些被她笑过的“傻事”,都是母亲在给时光留记号呢。

碾盘上的贝壳粉磨得差不多了,王婆婆舀了勺倒进粗瓷碗,又从窗台上摸出个小陶罐,倒出点墨块研起来。“你娘调墨有讲究,得加半勺海水,”她手腕转着墨锭,黑墨在水里晕开,“她说‘鱼是海养的,墨里混点海的味,它才肯把真身显出来’。”墨香混着贝壳粉的腥气漫开来,阿夜忽然觉得窗台像个藏着海的小角落:碾盘里的粉是海的骨,桑皮纸是海的衣,连空气里都飘着海的呼吸。

她拿起那张“乙卯年”的桑皮纸,裁了半张铺在墙上的鱼拓旁边,又从碾盘刮了点贝壳粉,学着母亲的样子往纸上撒。粉太细,一撒就飘得满脸都是,阿夜打了个喷嚏,引得王婆婆笑:“你娘当年也这样,撒完粉鼻子红得像草莓,还嘴硬说‘是粉太淘气’。”

笑声里,阿夜忽然懂了母亲为啥总爱琢磨这些——拓鱼拓的哪里是鱼,是把日子磨成粉,调成墨,拓在纸上,藏在墙缝里,让每个路过的人,只要凑近了闻闻,就能咂摸出点海的咸,家的暖。就像这窗台的拓印粉,磨了又筛,筛了又调,折腾大半天,不过是想让那些溜走的时光,能在纸上多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桑皮纸轻轻颤,纸角的鱼鳞结晃了晃,像条小鱼在摆尾。阿夜赶紧按住纸,往上面抹了点调开的墨,指腹擦过墙面上母亲拓的鲅鱼,忽然觉得那鱼鳍动了动——许是阳光晃了眼,许是风在开玩笑,又或许,是母亲藏在粉里、墨里的那些念想,真的顺着风,悄悄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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