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礁石上的刻痕(1/1)
阿夜攥着那枚铜钥匙,跟着父亲往灯塔走。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却毫不在意——钥匙环上的小海螺随着脚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像在应和远处的浪涛。
“这钥匙得找对锁眼。”父亲突然停下脚步,指着灯塔底层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你娘当年为了防潮,把锁嵌在礁石缝里,得先清掉上面的牡蛎壳。”他弯腰捡起块趁手的石块,蹲下身对着铁门下方的礁石敲了起来。牡蛎壳被敲得粉碎,露出里面青黑色的岩石,果然有个巴掌大的铜锁嵌在其中,锁孔已经被海盐堵得快要看不见。
阿夜赶紧从背包里翻出瓶矿泉水,对着锁孔猛灌了几口,又掏出随身携带的细铁丝——那是母亲留下的工具箱里的物件,端头被磨得尖尖的,正好能伸进锁孔里搅动。“娘的笔记里记过,这锁是‘子母扣’,得先把旁边的暗扣拨开。”她边说边用铁丝探向锁身侧面,那里果然有个极小的凹槽。
“咔哒”一声轻响,暗扣弹开的瞬间,父亲突然“嘿”了一声:“你娘就爱搞这些弯弯绕绕,当年藏我的酒壶,也是这么个机关。”他接过阿夜手里的铁丝,三两下就捅开了铜锁,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海藻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
储物间不大,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箱盖上落满了灰尘,却依稀能看见上面印着的海芙蓉图案——和母亲笔记里画的一模一样。阿夜蹲下身,轻轻掀开最上面的木箱,里面铺着层油纸,揭开油纸,是捆得整整齐齐的育苗绳,绳上还缠着片干枯的海带,边缘已经发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饱满的韧劲。
“这是你娘试种的第三代海带苗绳。”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着绳结处的小疙瘩,“她总说,绳结要打‘双环扣’,风浪再大也扯不开。你看这疙瘩的间距,都是她用尺子量着打的,说这样海带长得匀。”
阿夜拿起苗绳,指尖抚过那些均匀的绳结,突然发现其中一个疙瘩里嵌着片小贝壳,贝壳内侧刻着个“夜”字——是她的小名。她猛地抬头,看见父亲正望着墙角的礁石出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礁石上竟有密密麻麻的刻痕,像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这是你娘刻的育苗日志。”父亲走过去,用手掌擦去礁石上的浮尘,“每道刻痕代表一天,深的是晴天,浅的是雨天,旁边的小坑是收成。”他指着一道特别深的刻痕,“这是你出生那天,她高兴得凿歪了,说‘咱家多了个小福星,海带肯定能丰收’。”
阿夜凑近细看,刻痕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刀痕,显然刻的时候用了极大的力气。她数了数,从第一道刻痕到最后一道,正好是三百六十五道,最后一道刻痕旁边,刻着个小小的“等”字。“娘是在等什么?”她轻声问,指尖落在那个“等”字上,突然觉得眼眶发烫。
“等你愿意接她的班啊。”父亲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半块磨损的牛角梳,梳齿上还缠着根灰白的发丝,“你娘走前把这个塞给我,说‘等阿夜愿意天天来储物间瞧一眼了,就把这个给她’。她总怕你嫌育苗苦,从不逼你学。”
阿夜接过牛角梳,梳齿划过掌心,带着温润的凉意。她突然注意到,梳背内侧刻着行小字:“潮起潮落,苗青苗黄,皆是日子。”字迹被摩挲得发亮,显然父亲时常拿出来看。
“你娘还说,育苗和养孩子一样,急不得。”父亲拿起箱里的苗绳,往储物间外走,“今天天气好,咱们把苗绳拿到码头晒晒,下午就能下到海里了。”
阿夜跟着走出储物间,手里紧紧攥着牛角梳。阳光落在礁石的刻痕上,把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照得格外清晰,像串被时光串起的珠子。她突然明白,母亲从未离开——她藏在每道刻痕里,藏在每根苗绳里,藏在海螺的潮声里,只要她愿意低下头,就能听见母亲在说:“慢慢来,日子总会青黄交替,总会有新的希望。”
码头上,老铁匠正蹲在礁石上补渔网,看见他们扛着苗绳,笑着喊:“阿夜,你娘当年亲手编的育苗架,我给修好了,就等你用呢!”阿夜抬头望去,礁石旁立着个新刷过桐油的木架,架杆上缠着圈海草,正是母亲笔记里画的样式。
她低头摸了摸牛角梳,突然加快脚步追上父亲:“爹,等等我,我来扛苗绳!”风里,似乎传来阵细碎的“叮咚”声,像是海螺在应和,又像是母亲在笑。阿夜抬头望向海面,阳光洒在浪尖上,闪闪烁烁的,像撒了把碎金子——那是新的育苗季,正随着潮声,慢慢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