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你虽命中无子嗣,她却命中有手足。(2/2)
“外人?”我猛地一拍桌子,阿呆端茶的手一抖,茶水洒在桌上,“那女娃是带着老天爷给的‘兄弟运’来的!你们领养了她,沾了她的福气才有了亲儿子,这叫‘借福生子’!我跟你们说过,她每让一次好处,就是在给你们儿子积一份福,她不吃肉,是把自己的‘口福’转成了弟弟的‘寿福’!”
我指着院角来福扒拉的土坑,那儿还留着个浅浅的印子:“后来你们带她去集市,人一多就把她扔了,假装没看见。你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知道那女娃在街角蹲了多久?”
老李夫妻俩浑身哆嗦,像秋风里的落叶。来福不知啥时候不扒土了,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看他们,红舌头耷拉着,眼神里竟也透着点可怜。
“她蹲在书摊边啃干馒头,”我慢悠悠点上烟,烟雾模糊了我的眼,“正好赶上上海来的一对夫妻。那男的姓陈,做玉石生意,女的是大学老师,俩人结婚八年没孩子,正打算收养。陈太太看见那娃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里画花鸟,就问她‘你爹娘呢’,娃说‘爹娘走丢了,但爷爷说好人有好报’。”
阿呆在一旁听得入了神,手里的茶壶忘了放下:“师傅,那娃还记得您说的话?”
“她咋不记得?”我笑了笑,阿彩用脑袋蹭我的手心,“我当年在清云观送她走时,塞给她一块麦芽糖,跟她说‘记住了,以后见着好东西,先想着弟弟妹妹,这叫“让福”’。后来陈太太跟我说,这娃到他们家第二年,她也怀上了,生了个大胖小子。现在他们在上海开了三家玉器店,都说这是‘福娃进门,财运亨通’。”
“上个月我去上海,”我吐了个烟圈,烟圈飘到槐树枝上,“陈先生开着小轿车来接我,那女娃穿着小旗袍,扎着俩羊角辫,见着我就喊‘谷爷爷’,还问‘您门口的槐树开花了没?我想回来编花环’。陈太太说这娃有个怪癖,每次吃肉都要先给弟弟夹最大的一块,跟当年在你们家似的……”
我这话没说完,老李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拿脑袋往青石板上撞:“谷大师!我们错了!我们猪狗不如啊!您说我们那亲儿子……咋就得了白血病呢?”
“为啥?”我看着他们,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因为那孩子本是‘借’来的福气,根基虚浮。你们抛弃福娃,是‘断渠毁田’,不仅断了福气源头,还造了‘弃养’的大恶。这恶报就像毒药,全渗进了那孩子的命里——白血病是血光之灾,说白了,就是你们亲手断了‘血脉’的福报!”
我指了指门口的桃树和槐树:“《太上感应篇》里讲‘祸福无门,惟人自召’。陈家为啥有福气?人家心善,见着孩子遭难不躲;收养了就当亲闺女养,这是‘仁’;没孩子也不怨天尤人,这是‘安’。《道德经》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人家不抢不夺,福气自然就顺着善念流进家门了。”
“可你们呢?”我叹了口气,阿呆把热茶递到我手里,“领养了娃刚得好处就嫌人,是‘贪’;把孩子扔集市,是‘恶’;儿子生病想不明白,是‘痴’。贪嗔痴三毒俱全,就算老天爷给你们金山银山,也得让你们作没了!”
老李夫妻俩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背影跟风中的残烛似的,一步三晃地消失在街角。阿彩“喵”了一声,跳下去追着来福跑远了,傻狗摇着尾巴,红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
阿呆收拾着茶具,突然问:“师傅,清云观的道长是不是您常说的‘老瘸子’?”
我吧嗒着烟斗,看着树上的槐花骨朵儿,它们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可不是嘛,那老瘸子当年在终南山跟我一起修过行,道观里的香炉还是我给他刻的八卦纹呢。那年他收留地震孤儿,我去挂单帮忙,没想到就遇上了老李家……”
风一吹,槐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叹气。阿呆端着水去浇花,水珠溅在青石板上,惊飞了几只蚂蚁。我瞅着他傻乎乎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世间事啊,其实就跟他浇花似的——你好好培土浇水,花儿自然开得旺;你要是嫌这嫌那,非得把好苗子拔了,那最后空了的,只能是自个儿的花盆。
阿彩跳上石桌,爪子扒拉着烟斗袋,黑红相间的毛在夕阳下泛着光。远处传来来福的叫声,它大概是又扒出了个蚯蚓。我磕了磕烟斗,望着清云观所在的城西方向,心里头念叨着:因果循环,丝毫不爽,这哪儿是报应啊,这是每个人自己走出来的路。当年在道观里那杯没喝完的清茶,如今想来,竟比这槐花茶更添了几分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