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檀香山的人与土(三)(1/2)
“这是上个月的船从上海带回来的,说是存了十年的陈茶,暖胃。”
陈丁香的话渐渐褪去了外壳,只剩下一种带著疲惫的柔和。
陈九接过茶杯,並没有喝,只是將双手捧在杯壁上,似乎在贪恋那一点温度。
他看著眼前的小丁香,时间过的太快,看著这张脸,还依稀能记得她在学堂里放空眼神的模样,
“丁香,”
“你刚才对阿冯他们说的那些话,还是有些……”
“九哥,这里是檀香山,是太平洋的十字路口,不是讲温良恭俭让的孔孟学堂。”
“我和阿福、阿吉,是一路看著你杀过来的啊!”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得让人心疼,“我在旧金山的教会学校里读西洋史,教授告诉我们,罗马帝国的基石下埋著尸骨,大英帝国的王冠上沾著血。我们想在狼群里给华人爭一块肉,就不能把自己当羊。”
陈九嘆了口气,喝了一口热茶,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本来该我们这些当长辈的来做。”
“你没比我大多少,九哥,更何况,你做得够多了。”
“你在旧金山挨过枪子,在南洋躲过荷兰人和英国人的围猎。现在,你腿脚不好,这些衝锋陷阵、扮黑脸的活,总该轮到小辈出来了。”
陈九无奈笑了笑,话锋一转,“你到檀香山一年多了,作为整个海运贸易的棋眼,连接加拿大、加州,日本,南洋,大清。理应掌握了很多情报,看看这局棋。”
“丁香,你知道我现在最担心什么吗”
“大清”陈丁香吐出两个字。
“是,也不是。”
陈九苦笑,“安南的事瞒不来了多久,振华的青年军官太过锋锐,过刚易折,他们闹出的动静越大,就越成为战局的焦点。数遍南洋,能干预安南战事的只有在兰芳和苏门达腊大放异彩的这些新学军官,
英国人本来就怀疑我,日后恐怕会撕破脸。索性上海的事我也没留手,坑了他们一道。
迟早要跟英商联盟做过一场,不如就趁早吧。
香港和南洋我做了些安排,所谓尽人事,听天命。
现在就是等大清朝廷的態度了,振华的手段太狠,恐怕朝中容不下他们。
接下来,就看刘永福和清军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我原本指望天津糖局能成为夏威夷糖进入北方的官方通道,现在看来,这条路未必能成事。”
“断了就断了。”
陈丁香冷哼一声,“我从未指望过那个大清能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从兰芳出发的商船来过檀香山一次,那些白人好奇得紧,爭抢著问到底是怎么消灭的荷兰四千正规军,是不是用了妖法。”
她指著地图上那块狭长的海岸线,“至於安南,法国人的军舰已经开到了红河口。黑旗军在那边苦苦支撑,朝廷在干什么首鼠两端,既想让黑旗军当炮灰,又怕得罪法国人。安南若是丟了,下一个就是两广。”
陈九点了点头,“一个国家走到一定程度,都是各方利益集团在博弈、拉扯,亚齐那边我也送了手信过去,暂缓举事,安南战事若是不成,整个南洋我们都得蛰伏下去。”
“所以,夏威夷决不能成为第二个兰芳。”
陈丁香皱著眉头,“九哥,你的意思是……我们在兰芳输在没有法理,没有国际承认,不是一个公开的独立政权和国家,英国、美国和荷兰,甚至兰芳自己在也这其中角力。
为了防止任何一方彻底吞併此地,共同维持了一个模糊的中立贸易状態。门户大开,兰芳条约后也一直保持著高度自由的贸易状態,虽然带来了快速发展,但这面旗帜不够
在夏威夷,我们要拿到那个否决权。真正掌握这片土地的政府。”
“这就是我要你做的。”
陈九讚许地看了她一眼,“但光靠夏威夷还不够。这里只是一个点,我们要织一张网。”
他沾著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你看,檀香山是中心。”陈九指著三角形,“分別连接美国、加拿大,南洋和港澳,日本和天津、上海。”
“我们要把这三个点连起来。”
“资本是流动的,货物是流动的,人也是流动的,但这三块地盘不能动。”
“这三块地盘必须扎稳,是因为它们锁住的是未来太平洋的命脉。”
“丁香,你读过西洋史,应该知道英国人当年靠什么发家。不是坚船利炮,而是自由三角贸易。他们用工业品换非洲的黑奴,用黑奴换美洲的糖和棉花,再运回欧洲。血腥,高效,闭环。”
他点了点三角形的左上角——那是温哥华与旧金山的位置。
“各处都在推行《排华法案》,这海外的门关了一半。
现在成规模的劳工集团,都在围绕这个三角形而活。
加拿大正在修那条横贯大陆的太平洋铁路,还有菲德尔的造船厂,安定峡谷,加一起有十万人。
加州的农场,檀香山的华人加一起有十万人。
南洋的华工,掌握在会馆体系內和兰芳体系內的,差不多也有二十万,这就是我们有组织的劳工军团。”
陈九从怀中摸出一枚墨西哥鹰洋,“砰”地一声扣在桌上。
“这就是第一角:匯兑,贸易与劳工。
只要咱们体系內的这四十万人在工作,每年就有至少数百万两白银的侨匯要回流。
还有这个三角形的商会贸易,每年还能產生有数百万两白银的流动。
以前这笔钱大部分走的是英资银行和清廷的渠道,被层层盘剥。现在,我们要用这笔现金流,撑起我们自己的银根。”
接著,他的手指滑向了三角形的右下角——南洋与兰芳。
“第二角:原材料与控制权。世界早就在从风帆时代转向蒸汽时代。英国人的战舰、法国人的商船,跑得再快也得吃煤,也得用锡来造罐头,用橡胶来造轮胎,用古塔胶来铺电缆。
兰芳和苏门达腊手里攥著的,是工业的粮食。只要安南战事能拖住法国人,南洋的锡矿和煤矿就能源源不断地支持咱们自己的工业发展,或者运往北方。”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中间——夏威夷。
“所以这里,檀香山,是这个三角形的心臟,也是唯一的眼。”
陈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陈丁香,“你知道为什么我说夏威夷不能成为兰芳吗因为兰芳在陆地上,周围全是狼。而夏威夷在海上,它是孤悬的。”
“我看过最新的海图和劳埃德航运年鑑。
从横滨到旧金山,航程四千五百海里。现在的燃煤蒸汽船,没有一艘能不补给跑完全程。夏威夷是太平洋上唯一的加煤站。谁控制了这里的码头和煤仓,谁就掐住了太平洋航运的喉咙。”
陈丁香听得入神,眉头微蹙,迅速抓住了重点:“所以,九哥你才拼命收购这里的甘蔗园,不仅是为了糖”
“糖只是表象,是给美国人看的诱饵。”
陈九冷笑一声,“根据1875年的互惠条约,夏威夷的糖进入美国免税。这让这里的糖价比古巴糖和马尼拉糖有巨大的优势。克劳斯斯普雷克尔斯那个白人的糖业联盟以为他们控制了夏威夷的经济,但他忘了,糖是要运出去的。
我们要做的,除了粮食和日用品之外,是用南洋的资本和北美的侨匯,彻底控制死夏威夷的船运和仓储。
必要时,把夏威夷变成第二个战场的决心,我也是有的。”
“这就是那张网。”她喃喃道。
“对,这是一张网。”
陈九靠回椅背,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洋面,“大清这艘船,坚持不了太久了。除了北上,我还需要在这个三角形里,造一个独立於大清之外的离岸中华,守住大家的退路。
如果安南守不住,或者如果大清真的塌了,至少在这片浩瀚的太平洋上,在这条连接温哥华、檀香山和南洋的航线上,我们的船队还在,我们的资本还在,我们的脊梁骨……就还在。”
“加拿大的舰队下水之日,就是彻底掀开面纱之时。”
“这个孤悬太平洋的岛,没有海军是守不住的。”
陈九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陈茶,一饮而尽。
“茶凉了可以再续,人若是凉了,血就热不回来了。”
陈丁香看著陈九鬢角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缕白髮,心头一酸,话锋突然一转。
“哥,你这些新的布局,又要花多少年”
陈九愣了一下,“五年成势,十年成局,三十年……或许能稳如泰山。”
“三十年……”陈丁香轻声重复著,目光紧紧锁住陈九的眼睛,“你的身体,还能撑十年吗”
陈九下意识地想要迴避这个眼神,他去拿茶杯,却发现茶杯已经空了。
“我从小就干体力活,底子好……”
“別骗我!”陈丁香突然提高了声音,眼圈瞬间红了,“我在旧金山的时候,问过给你看病的那个医生。他说你当年的枪伤伤到了肺经,再加上旧伤太多,寒气入骨。你的腿不仅仅是瘸了,是骨头在坏死。他说你如果再这样没日没夜地熬心血,可能……”
她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陈九沉默了。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丁香,人这一辈子,长度是老天定的,但宽度是自己爭的。”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那双手因为常年握拐杖和枪,布满了老茧,“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几年。也许五年,也许三年,也许明天一场风寒就带走了。”
“所以你就这么急”
陈丁香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你这么急著把所有路都铺好,急著把我也逼成一个满腹算计的女人,急著把小安和阿福扔到上海,把阿吉逼成了一个异教徒,把振华的军官全洒出去,哪怕是你被英国人终身囚禁
就是因为你想在死之前,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得乾乾净净,好让我们能安稳地接手”
“安稳”陈九笑了,笑得有些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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