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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炮!炮!炮!(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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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

“如果正面对抗是送死,那我们就得借力。借天之力。”

他指了指头顶:“这场颱风,是老天爷给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胜机。”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陈墨用炭笔在地图上的一条粗线上重重一划:“这里,是红河的大堤。河內城的地势,是『釜底』之形。西高东低,北高南低。而红河的水位,在颱风暴雨的加持下,现在已经超过了警戒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湿漉漉的小本子,翻开一页:“我这几天冒充修堤的苦力,去实地测过了。红河水位距离堤顶不到三尺。而且,因为连日暴雨,上游的水量还在激增。现在的红河,就是悬在法国人头顶的一盆亿万斤的洗脚水。”

陈墨的手指滑向法军大营的位置——那是位於城东的“顿水”法租界区,以及刚刚被法军加固的河內城东侧兵营。

“法军主力两个营,加上外籍军团和安南协军,三千出头,大半都驻扎在这两个低洼区域。

特別是顿水军营,为了靠近码头方便补给,紧邻红河滩涂,地势极低。

驻扎在顿水的是后勤輜重部队、新到的补充兵和舰队水手,也就是他们的补给基地,还有所有的重炮队。淹了这里,可以重创其后勤。”

“驻扎在內城的,这里地势较高,设计初衷就是为了防洪和防御。要让这块高地也被大水漫灌,单纯靠一般的决堤,漫灌全城很难达到淹没內城的效果,他们有高墙挡水,且地基高。

他们周围有一圈宽阔的护城河。这圈护城河不是死水,而是通过水闸与城外的苏沥江以及红河水系相连,用於调节水位。

平时,水是从城內流向城外。所以,只要炸毁连接红河与皇城护城河之间的阻水闸,高水位的红河水就会顺著护城河管道疯狂倒灌进城。

让他们尽数死在城中!”

陈墨抬起头,眼镜片后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的计划是,分两队敢死队。”

“第一队,携带一半炸药,潜入上游五里的『龙编』堤段。那里是土堤,且正对河內城北,水势最猛。只要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洪水会藉助势能,直接衝垮城北的防线。”

“第二队,找到內城水关。那里是他们军营排水的总出口。炸毁水关的闸门和阻水设施。一旦决堤,红河的高压水就会从他们脚底下喷出来。不需要太久,半个时辰,皇城就会变成一口蓄水池。洪水倒灌,神仙难挡!”

旁边一个擅长水利的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有些激动:“是,一旦成功,法军军营的水位將达到至少两米以上。他们的火药会全部受潮失效,他们的火炮会变成废铁,他们的士兵……会在睡梦中变成鱼鱉,並且切断了他们撤回海防的退路。”

“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天上下暴雨,地下排不走。我们甚至不需要开一枪,就能埋葬这三千法军。”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在轰鸣,仿佛在为这个疯狂的计划伴奏。

“好计!”

有个军官,神色亢奋,瞪著满是血丝的眼睛,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咱们只有三十多个人,加上几百个义勇,这是唯一能全歼法军的办法!淹死这帮红毛鬼子!”

不少军官也开始意动,纷纷围著地图指指点点。

“龙编段我有印象,那里守备鬆懈,趁著暴雨夜摸过去,可行!”

“炸药量我想算算,如果在关键点引爆,利用水压撕裂堤坝,绝对够了!”

“水关那边难一点,得派水性好的兄弟,潜水过去安放炸药。”

大家越说越兴奋,

“慢著。”

刚刚搭话的另一个擅长水利的军官抬起头,目光如炬:“引信留多长撤退路线怎么走水鬼点火之后,从哪里出水”

陈墨手里的炭笔停在了半空中。

这一次,他沉默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那块破眼镜片上蒙著一层水雾,遮住了他的眼神。

“没有撤退路线。”

陈墨的声音很轻,

“什么意思”

有人愣了一下,“水性好的兄弟,点完火拼命往回游不行吗咱们有那种能延时一刻钟的防水引信……”

“来不及的。”

陈墨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残酷而冷静,“我主修的方向就是水利和爆破。现在的红河水位,比內城的护城河高出一丈多。这股巨大的势能全被挡在水堤后面。”

他用炭笔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箭头,仿佛要刺破那张纸:

“闸门一旦被炸开,哪怕只是裂开一道口子,积蓄已久的水就会像出膛的炮弹一样撞进去。那不是水,那是几万斤重的铁锤。”

陈墨抬起头,看著周围的同袍,

“在那条狭窄的暗渠里,或者在大堤前,水流的速度会比奔马还快。去安放炸药的人,根本游不过水流追击的速度。”

“就算没被炸药炸死,在决口的瞬间,巨大的水压会把人像枯叶一样捲起来,狠狠地拍在暗渠的石壁上,或者直接被衝进內城的水道网里,活活撞死、甚至撕碎。”

“你是说……去的人……必死”

“十死无生。”

陈墨推了推眼镜,声音乾涩,“这是一趟死活儿。进去的是活人,出来的……只能是碎肉沫子。”

“而且,为了保证定向爆破能彻底摧毁闸门转轴,炸药必须贴著闸门放。这就意味著,执行任务的人必须一直守在闸门边,直到最后一刻,甚至……可能需要用身体顶住炸药包,防止被暗流冲走。”

陈墨合上本子,不敢看其他人的眼睛:“这是唯一的办法。要想把法军全淹死在城里,就得有人把命填进那个入水口。”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这不再是慷慨激昂的衝锋陷阵,而是在冰冷黑暗的水底,独自面对死亡的孤独等待。没有欢呼,没有见证,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需要几个人”

一个军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至少四个人带路,还得有不怕死的本地义勇,水性好的。”

陈墨低声道,“水中作业难度大,暗流汹涌,要运送足以炸毁石闸的炸药量,还要在水底固定……而且,带队的,必须是咱们当中水性最好、懂爆破技术的。”

眾人皆是沉默,暗暗思索行动细节。

一个低沉的声音又插了进来。

林如海依旧坐在那里,没有看地图,而是看著陈墨。

“老墨,你算过没有,”

林如海的声音很冷,“这一炸,水是灌进法军大营了。那河內城里的老百姓呢”

陈墨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避开了林如海的目光:“……战爭总有代价。河內城北和城东,除了法军,还有大片的贫民区。三十六行街的地势也不高……”

“你会淹死多少人”林如海打断他,追问道。

陈墨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按照现在的水位和流速……如果决堤,洪水会席捲整个下城区。贫民区的房子多是木棚和茅屋,根本挡不住。初步估算……死伤可能会在……几千以上。”

“几千”

这个数字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刚才还兴奋討论爆破点的军官们,此刻都闭上了嘴,脸色苍白。

“还有,”陈墨的声音更低了,“大水之后,必有大疫。现在的天气,湿热交加,满城的尸体如果在水里泡上几天,霍乱和鼠疫就会爆发。到时候,死的就不止几千了,整个河內可能会变成死城。”

仓库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又怎样”

赵铁柱突然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当初太平军打仗,曾剃头屠城,死的人少了法国人在海防、在南边屠杀本地土人的时候,手软过吗如果不把这帮鬼子赶出去,安南亡国了,死的人更多!”

“为了胜利,不惜代价!慈不掌兵,阿海!”

赵铁柱盯著林如海,“这是天老爷和土地公给的机会。只要干掉了这三千法军主力,法国人在北圻的攻势就会彻底瓦解,我们就能组织反攻,或者和郑润他们匯合,爭取到至少两个月的喘息时间!”

“是啊哥,机不可失!”

“大水漫灌,在此一举!”

另一名军官也附和道。

“放屁!”林如海猛地低吼,

他霍然站起,双眼通红,“什么叫也就是死些本地土人还有记不记得九爷送咱们来安南说什么,咱们是种子!新军的种子!咱们怎么做,也就意味著將来咱们率领的部队会怎么做!

我们是来帮他们抗法的,不是来帮著老天爷灭绝他们的!如果我们为了杀三千个敌人,就要拉上几万个无辜百姓陪葬,那我们和那帮烧杀抢掠的洋鬼子有什么区別

甚至比他们更畜生!”

“书上是写兵者诡道,但没写过要灭绝人性!”

林如海指著门外,“那外面住的,是刚才还要把命交给我的阮明,是千千万万给咱们送过米、带过路的百姓。洪水一衝,他们一家老小,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侥倖在洪水中活下来,也是疫鬼,將来这里,就是一片绝地!”

“这种断子绝孙的仗,我林如海不打!”

林如海的咆哮在屋里迴荡。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林如海那要吃人的眼神,终究没敢出声。

陈墨则是嘆了口气,默默地收起了那个小本子。

“可是……”

过了许久,陈墨才低声说道,“如果不决堤,我们拿什么打这雨一旦停了,法军的舰队就又可以耀武扬威,封锁水面。到时候,我们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要不,乾脆等雨停了我们就撤吧,去找郑润他们匯合。”

林如海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红河与城市之间来回巡视,

暴雨依旧在下,仿佛在催促著他做出决定。

“哼,大家都是同期的军官,他们抓著小皇帝,发著圣旨,动用著上万民夫,拿著国库和大户的银子拼命买炮买枪。咱们就得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叫师兄师弟知道了,叫九爷知道了,还以为咱们白吃了两年的精米饭!这么灰溜溜地逃走,谁甘心!”

“我们不能决堤屠城,但我们可以借水行舟。”

“陈墨,你刚才说,法军的炮舰都停在哪里”

“大都在码头,有两艘轻型炮舰为了避风,停进了內河岔口的避风港。”陈墨回答。

“好。”

林如海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个点。

“洪水我们控制不了,但水流的方向可以微调。我们不炸大堤,我们炸这里——”

林如海指向法军营地上游的一处小型堰塞湖,

“这里有一道百年前修的旧水坝,平时没水,现在肯定满了。如果不炸红河大堤,只炸开这里,水量虽然不足以淹没全城,但足够形成一股急流,衝击法军营地外围的防御工事。”

“但这杀伤力不够啊,还有,內城的墙那么厚。”赵铁柱不解。

“杀伤力不够,混乱来凑。”

林如海冷笑一声,

“暴雨下了四天四夜,我看这一两天也未必会停,红河水位暴涨,那些轻型炮舰早已经下锚停泊,水位再涨,他们就只能衝到浅滩上去。”

“赌一把,这帮法国鬼子没福气,见不到龙王爷发怒,那就给他们看看,咱们这些虾兵蟹將也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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