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时代的眼泪,旧贵族的终幕(1/2)
共和四年二月,北京,帝国大礼堂。
这座半年前落成的建筑原本计划用于举办“万国科学博览会”,此刻却被临时改造成了“文明听证会”的会场。椭圆形的主厅可容纳两千人,此刻座无虚席。前排左侧是二十三位身着深色西式礼服或改良长衫的理事会学者代表,右侧则是十五位穿着正式朝服或传统儒衫的旧贵族代表。中间预留的百余个席位,则坐着内阁官员、各国使节、报馆记者以及特邀的社会贤达。
高高的主席台上,坐着听证会的主持人——内阁首辅杨廷和,以及两位副主持:一位是德高望重的退休大学士,另一位是来自瑞士的国际法权威。这阵容本身就暗示了此次听证会的微妙性质:既是帝国内部事务,又牵涉“人类文明”的宏大叙事。
陈默坐在理事会代表席的首位,依旧是一身简朴的灰色学者服,正低头翻阅着一份材料。他的平静与对面旧贵族代表席上弥漫的焦躁、愤懑、乃至悲壮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以康亲王永瑢为首的老派贵族们,是这场听证会的发起者。这位乾隆皇帝的曾孙、如今宗人府名义上的掌管者,已是七十三岁高龄,须发皆白,但腰杆挺直,穿着全套亲王礼服,胸前挂满了前朝赏赐的勋章。他身后坐着礼亲王、郑亲王的后裔,几位翰林院的老学士,以及南方几位坚持“诗书传家”的世家大族代表。他们是旧时代最后也是最有分量的回声。
“肃静——”杨廷和敲响了铜钟,“‘人类文明科学理事会’特别听证会,现在开始。本次听证会旨在听取社会各界对理事会宗旨、权限及活动之意见。首先,请发起方代表,康亲王殿下陈情。”
永瑢在侍从搀扶下缓缓起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中央发言台。他环视全场,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了一瞬,复杂难明。然后,他展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黄绫奏折,用苍老却依旧清晰的声音宣读:
“臣等,大明宗室、勋旧之后、礼法之士,泣血上奏:自共和以来,科技日新,器物渐巧,此诚可喜。然,礼崩乐坏,人伦渐废,道统不存,此实可忧!”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积郁已久的愤懑:
“今有所谓‘科学理事会’者,凌驾于国家法度之上,聚引奇技淫巧之徒,鼓吹‘星辰大海’之妄言,视祖宗成法如敝履,弃圣贤教诲若糟粕!其所究之事,动辄‘裂解原子’、‘窥探生命’,此岂非僭越天道,玩弄造化?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人将不人!”
他颤抖着手指向理事会席位:
“尔等可知,电灯虽亮,照不亮人心之晦暗;电话虽捷,传不了忠孝之仁义;飞机虽快,载不动礼义之厚重!尔等所造之物愈巧,人心离古道愈远!农人不安于田亩,工匠不专于本业,学子不读圣贤书,竟相钻研那所谓‘物理’‘化学’,此乃舍本逐末,动摇国本!”
老亲王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
“老夫今年七十有三,亲历三朝。见过旱蝗饥馑,见过洋舰叩关,也见过王爷……”他看向陈默,顿了顿,“力挽狂澜,再造盛世。但王爷啊,您当年整顿吏治、推广新学、富国强兵,为的是保我大明江山,续我华夏文明!可如今呢?您要带着这群……这群只认数理、不敬祖先的狂生,去那虚无缥缈的星空?弃亿兆黎民于不顾,弃列祖列宗于不祀,此非背叛初心,又是什么?!”
悲愤的质问在大厅中回荡,许多老派人物面露戚容,甚至有人低声啜泣。记者席上,快门声不断,记录着这旧时代最后贵族的悲鸣。
发言结束,永瑢似乎耗尽了力气,被扶回座位,喘息不止。全场目光聚焦到陈默身上。
陈默合上手中的材料,缓缓起身。他没有走向发言台,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的老亲王,扫过那些神情激愤的老派代表,然后,转向全场。
“康亲王殿下,”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器清晰传到每个角落,“您刚才提到了‘初心’。那我们就从初心谈起。”
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投影出一幅幅黑白照片:赤地千里的华北平原,抱着饿殍痛哭的农妇,天津口岸堆积如山的鸦片箱,虎门炮台上残缺的古炮……
“这是我的初心。”陈默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让百姓不饿死,让国土不沦丧,让文明不中断。为此,我们引入了新式农法,修建了水利,推广了土豆和玉米——这些,在当时的士大夫看来,也是‘奇技淫巧’,不如多读几遍《农政全书》。”
屏幕画面切换:戊子天灾中,穿着灰色制服的救援队用蒸汽抽水机排涝,用铁轨运输赈灾粮,用简陋的无线电协调行动。
“为此,我们建立了科学院,研究了蒸汽机、铁轨、电报。这些,在当时许多大儒看来,是‘玩弄机巧,败坏心性’。”
画面再变:铁门关防线上,机枪喷吐火舌;马六甲海峡,铁甲舰炮火轰鸣;诺曼底海滩,装甲车碾过尸骸。
“为此,我们不得不发展更强大的武器,来抵御企图用舰炮让我们‘回归古道’的侵略者。而这些武器,在很多人看来,是‘杀戮之器,有伤天和’。”
陈默顿了顿,目光如炬:“殿下,诸位,我的初心从未改变:让这个文明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只是,实现这个初心的方式,必须随着时代而变化。当饥饿是主要敌人时,我们研究农学和水利;当愚昧是主要障碍时,我们推广教育和科学;当外敌是主要威胁时,我们发展工业和军工。而现在——”
他挥手指向屏幕,画面变成了深邃的星空,以及“天耳”阵列接收到的、那些规律的脉冲信号波形图。
“——当内部的生存压力基本解决,外部的军事威胁已经消除,文明面临的主要问题变了。变成了:我们接下来该往哪里去?当我们的孩子问‘天上有多少星星’‘人为什么会生病’‘我们能活多久’时,我们不能再回答‘天圆地方’‘神灵降罪’‘生死有命’。我们有责任,也有能力,去寻求真实的答案。”
他走到会场中央,面对着康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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