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生机（2/2）

黑暗，无边的、粘稠的黑暗。郭芙觉得自己像一片羽毛，在冰冷刺骨的寒流里沉浮。肩头的剧痛时而被冻得麻木，时而又火烧火燎地苏醒过来，提醒着她濒死的处境。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心跳。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没时，一股暖流，极其微弱，却异常执着，像地底深处顽强渗出的温泉，从她肩头那处诡异伤口的最中心，一丝丝、一缕缕地滋生出来。那暖流并不炙热，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清凉，所过之处，肆虐的冰寒毒痛像是遇到了克星，虽未立刻消融，却也不再那般张牙舞爪地攻城略地。

这暖流……是从哪儿来的？

混沌中，她似乎看到杨过那双赤红疯狂后、只剩下深不见底绝望与温柔的眼睛，看到他剜向自己肩头时那决绝到近乎自毁的眼神，还有……那团按在她伤口上、混合了双方毒血的、触目惊心的血肉。

一个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猜测，随着那丝暖流，一起涌上心头。

是他……用他自己的命，换了她一线生机？

这个认知带来的惊悸，比任何剧毒都更猛烈地冲击着她。她想睁开眼睛，想抓住他，想问个清楚，可眼皮沉重如山，身体像是被冻在了万载玄冰里，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无法做到。

只有那丝暖流，顽强地、缓慢地，在她僵死的经脉中艰难穿行，一寸寸，向着冰封的心脉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地老天荒。

“咳咳……咳……”

一阵低沉压抑、仿佛从破碎风箱里挤出来的咳嗽声，极其突兀地，钻入了郭芙的耳朵。

不是她的。

是……杨过！

他还活着！就在身边！

巨大的狂喜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她意识中的混沌与黑暗！求生的意志从未如此刻般强烈，她拼尽全身力气，对抗着沉重的眼皮和冻僵的肌肉——

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昏暗，视野模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染着暗红冰碴的玄色衣料，和衣料下，那随着咳嗽而微微起伏的、精瘦却线条紧绷的胸膛。

视线艰难上移。

是杨过的脸。

比她昏迷前看到的，更加惨不忍睹。苍白得几乎透明，仿佛所有的血色都已流失殆尽，只剩下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得可怕。嘴唇干裂翻卷，凝着黑红色的血痂。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双眼睛——曾经明亮锐利，或深沉如潭，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窝深陷，眼神涣散而空洞，只有在那压抑不住的咳嗽袭来时，才会骤然紧缩，迸射出一种属于伤兽的、痛苦到极致的光芒。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兀自微微抽搐。左肩……郭芙的目光落在他左肩，那里被简单包扎过的白色纱布早已被暗红近黑的污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边缘甚至能看到纱布下翻卷的、颜色诡异的皮肉。整个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落着，显然伤重到已无法抬起。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他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左肩，随着他身体的颤抖，暗红的血渍便从纱布下缓慢地洇开，扩大。他的眉头因剧痛而死死拧紧，牙关紧咬，额角脖颈青筋暴起，冷汗混着冰水，不断从鬓角滚落。

可他咳得那么厉害，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却始终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有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闷响，在狭窄的避风处回荡，比嘶声力竭的嚎叫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在忍。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忍着这足以让常人崩溃的伤痛和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