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不要担心」(2/2)
思绪像是浸在温水里,运转不畅。他晃了晃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罢了,就当是编个故事吧,反正.————她也只会当成故事吧————
“好吧。这是一个————关於王子和公主的故事。”
“咦~”泰妍发出夸张的嫌弃声,“好老土,好幼稚哦!”
“听不听”李贤宇无奈地看她。
“听!”
她立刻坐直了些,双手捧著脸,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李贤宇深吸了一口气,避开她过於专注的视线,自光投向窗外远处的霓虹,仿佛能从那些光芒中汲取讲述的勇气。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被酒精浸泡过的沙哑,开始將上一次循环中,那些甜蜜与绝望交织的记忆,小心翼翼地包裹上童话的外衣。
“从前,有一个被困在古堡里的王子。他不是被女巫诅咒,而是被自己的命运束缚,日復一日地重复著同一个月。
打破循环的唯一方法,是拯救一位被荆棘缠绕、即將凋零的公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压抑。
“那位公主,她住在用水晶和琉璃打造的宫殿里,外表光芒万丈,內心却布满裂痕。
她身边围绕著名为亲人”的藤蔓,不断汲取著她的光芒,让她日渐苍白。
王子试过很多方法,骑士般的衝锋,谋士般的算计,都失败了。
后来他想,或许————他可以试著爱她。”
泰妍捧著脸的手不知不觉放了下来,眼神里的迷离醉意褪去几分,变得专注而深邃。
“在那一次循环里,”李贤宇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故事中的人。
“王子卸下了鎧甲,走到了公主面前。他不是以拯救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倾慕者的身份。
他们一起在月光下散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分享同一份食物,他会听她讲那些无人理解的烦恼,她会对他露出真心的笑容。
那段时光,是灰暗循环里唯一的光亮。”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王子以为,爱能战胜一切。他看到了公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以为荆棘正在消退0
於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斩断那些缠绕她的藤蔓。他以为这是在解救她。”
李贤宇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承载著重量。
“他收集了藤蔓罪证,將它们公之於眾。他以为这会还公主自由。
他成功了,藤蔓退缩了。
但他忘了,有些羈绊,哪怕再扭曲,也是公主世界里的一部分。公主看著被强行斩断的一切,看著用最激烈方式拯救”她的王子。
她感觉到的不是解脱,而是————被最信任的人,连同过去一起否定的背叛。”
“后来呢”泰妍的声音很轻。
“后来————”李贤宇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在一个看似风平浪静、阳光很好的早晨,公主还是选择了从水晶宫殿的顶端坠落。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那个自以为是的王子一””
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直直地看向泰妍。
“你看,你所谓的拯救,才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故事讲完了。
客厅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餐桌上的残羹冷炙散发著最后一点余温,而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李贤宇低下头,不再说话,彻底沉浸在上一次循环那功亏一簣的无力与悔恨之中。
泰妍静静地望著他,没有追问“这真的是故事吗”,也没有任何惊讶的评论。
她的目光从他微颤的指尖,移到他写满倦怠的侧脸,最后,停留在他那双盛满了故事、却在此刻空洞地望著虚无的眼睛上。
名为“感同身受”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的心臟。
她似乎终於明白,他那深不见底的颓废与绝望,究竟从何而来。
“贤宇啊。”
一声轻柔的呼唤將他从痛苦的泥沼边缘拉回。
他抬起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眼睛里布满了疲惫的血丝,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终於濒临极限的旅人。
对面的泰妍,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狡黠与玩笑,只剩下满脸心疼的温柔,静静地望著他0
“很累么”
李贤宇看著她的眼睛,在那片温柔的海洋里,他一直以来试图偽装的所有坚强,土崩瓦解。
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乾涩。
“累,努那。”
简短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也承载了数次循环积压下来的如山疲惫。
听到他这近乎承认崩溃的回答,泰妍鼻子一酸,一股热流猛地衝上眼眶。
但她迅速眨了眨眼,强行压下那抹湿意,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温暖而包容的弧度。
“过来~”她轻声说著,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
李贤宇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泰妍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坚定地拉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示意他躺下来。
“————努那,这样不好吧”
李贤宇身体僵硬,下意识地想要抗拒这种过於亲密的安慰。
“让你躺下就躺下!”
泰妍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稍稍用力,將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拉了过来,让他的头最终轻轻地枕在了她併拢的腿上。
李贤宇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泰妍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拍著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没事的,贤宇啊”
她的声音像是羽毛,轻轻拂过他紧绷的神经,“累了,就休息一下。没关係的————”
季贤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这种毫无保留的温柔与亲近让他无所適从。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逃离这令人心慌的慰藉。
“別动。”
泰妍却早有预料般,用空著的那只手按住了他试图抬起的手腕。
她的力道不大,却带著让他无法挣脱的坚定。
挣扎被无声地化解,他僵持的身体,在她一下下轻柔的拍抚中,竟慢慢鬆弛下来。
然后,他听见头顶传来她如同耳语般的声音:“努那唱歌给你听”
接著,一段低沉而温柔的旋律,从她喉间缓缓流淌而出,填满了这寂静的夜。
“哼————嗯————你什么也不必担心————我们一起歌唱吧————”
她的声音很轻,只是为了安抚枕在她膝上的这个疲惫的灵魂。
每一个音节都裹著温热的呼吸,轻柔地拂过他的髮丝和耳廓。
“让你疲惫的事情太多了吧————失去了新鲜感吧————你所有悲伤的事.————你做错的那些————全部说出来吧————”
唱到这一句时,她的指尖在他胸膛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叩问他紧闭的心门。
歌声里带著她能懂,懂得他的执著,以及他那无人可诉的艰辛。
“让往事隨风而去————那便是它的意义————我们一起歌唱吧————”
最后这一句,她几乎是贴著他的耳畔哼唱出来的,带著破碎的温柔,尾音微微颤抖,如同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间漾开一圈圈酸涩而温暖的涟漪。
这不是舞台上的金泰妍,这是褪去了所有光环,仅仅作为一个陪伴者的金泰妍。
她的歌声成了一道屏障,暂时为他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与循环的残酷。
也像是一道暖流,缓慢而坚定地渗入他冰封心湖的每一道裂缝。
李贤宇静静地枕在她的腿上,紧闭著眼。
鼻腔间是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耳畔是她为他一人吟唱的歌声。
紧绷的神经一寸寸鬆弛下来,沉重的眼皮不再强撑。
在这令人心安的温柔与理解里,他第一次,放任自己沉溺於这不问缘由的寧静与休憩。
“————贤宇”
泰妍的呼唤没有回应。
掌心下,他胸膛的起伏变得悠长而平稳,规律的呼吸声轻轻传来。
她低头,看见他闭上的双眼,紧蹙的眉宇也在睡梦中微微舒展开。
他睡著了。
一个混合著心疼与成就感的笑容,在泰妍唇角无声地绽放。
那些脑海中零星闪回的陌生画面,与他刚才那个包裹在童话外衣下、却浸满真实痛苦的故事碎片,在她心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沉重的轮廓。
她隱约猜到了那故事之下的阴影,感受到了那份足以压垮他的重量。
但她选择不去追问,不去戳破。
此刻,她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如果他累了,那么休息一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不,应该说,他早就该这样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一阵倦意也向她涌来。
泰妍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些许困顿的泪花。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姿势。没有挪开他,自己侧靠过去,將脸颊柔柔地贴在他的胸膛上。
耳朵紧贴的位置,能清晰地听到那有力的搏动,安抚了她內心的波澜。
“贤宇,我相信你————”
“累了,就好好休息————我会————陪著你的————”
话语的尾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她沉重的眼皮也缓缓垂下,最终完全合拢。
感受著他的温度,在这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她紧绷的神经也隨之鬆弛,意识沉入了温暖的黑暗之中。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昨夜的红酒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地毯上,两人依旧保持著相互依偎的姿势,沉浸在深度睡眠带来的短暂安寧里。
李贤宇平躺著,而泰妍则侧身趴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她的头枕著他的心口,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身侧。
他的一只手臂也自然地环在她的腰间。
“金泰妍!金泰妍!你起来了没有!”
门外,密码锁的电子提示音与一个清亮又带著点不耐烦的女声几乎是同步响起。
“咔噠——”门开了。
李顺圭在门口脱下鞋子,从柜子里换上属於自己的那双拖鞋,却没有发现地上还有一——
双男士的皮鞋。
她踩著拖鞋大大咧咧地踏入玄关,声音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客厅的寧静。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安眠。
李贤宇率先被惊醒。
久违的熟睡让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吃语,意识从混沌的海底缓缓上浮。
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传来的温暖重量,鼻尖縈绕著熟悉的、清甜的香气。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恰好,对上了另一双正从迷濛中甦醒的眼睛。
泰妍也被吵醒了。
她在他胸膛上轻轻动了一下,抬起头,带著刚睡醒的懵懂,下意识地望向声音来源,映入眼帘的,却是李贤宇近在咫尺的脸。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一秒,昨夜模糊的记忆回笼。
枕膝、歌声、安抚,以及后来不受控制袭来的共同睡意————
泰妍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緋红,如同滴入清水的胭脂,瞬间蔓延开来。
而就在这时,闯进来的李顺圭也终於看清了客厅地毯上这亲密依偎的景象。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钉在原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啊!对不起,对不起!”
李顺圭反应过来,脸上立刻浮现出巨大的尷尬,她一边忙不迭地道著歉,一边手脚並用地想要向后退回到门外,假装自己从未出现过。
“我来的不是时候!你们继续,继续!”
这慌乱的声音彻底惊醒了僵住的两人。
泰妍看到是李顺圭,羞窘瞬间达到了顶点。
“顺圭!等一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她急於解释,下意识就想从他身上撑起来。
然而,她完全低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维持著趴臥的姿势睡了一夜,身体半边都有些僵硬发麻。
她手肘刚一用力支撑,一阵酸麻让她手臂一软,非但没能顺利起身,整个人反而在一声短促的惊呼中,再次不受控制地跌回李贤宇的怀里,额头甚至轻轻磕到了他的下巴。
李贤宇被她撞得闷哼一声,手下意识地收紧,两人以比刚才更加紧密、更加纠缠的姿势倒在地毯上,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已经退到玄关一半的李顺圭恰好回头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立刻夸张地用双手捂住眼睛,但那大大张开的手指缝,却將她写满好奇、兴奋和“我懂了我懂了”的眼神暴露无遗。
“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她嘴上喊著,身体却诚实地站在原地,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客厅里,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带上了一丝灼人的温度,炙烤著沙发上无处可逃的两人,以及门口那位笑容越来越微妙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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