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讲义里的暗线(2/2)
她必须学会“翻译”!
当晚,她没有睡觉,而是铺开稿纸,开始重写自己的讲义。
这一次,她彻底抛弃了那些精准但生涩的现代术语。
“中心静脉置管术”,被她重新命名为“战地锁骨下深部大血管通路紧急建立法”,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军事色彩和实用主义。
“超声引导辅助穿刺”,被她描述为“利用改装听诊器放大血管搏动音进行体表定位的经验技巧”,听起来就像是老军医的独门绝活。
甚至连“利用输液袋与穿刺点的高度差来调节静脉压力”的物理学原理,她都用了一个极其形象的比喻——“马背上的输液袋高度快速调节与防休克关联准则”。
她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知识传授者,而是一个蹲在战壕里,用最朴素的语言和最常见物件,教战友如何活下去的“老兵”。
就在她奋笔疾书时,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小刘助教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一阵急促的雷雨刚刚过去,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没有多说,只是飞快地塞给林晚星一张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便条。
“赵护士长让我带给你的。”
林晚星打开便条,上面是附属医院护士长赵姐那熟悉的、遒劲有力的字迹:“下周三上午,外科有三例腹腔严重感染合并肠瘘的术后清创换药,病人情况很糟,常规换药效果不佳。我跟上面打了报告,愿意让你带一个教学小组过来,现场见习并尝试你的方法。”
这是自她被变相暂停所有实验课程以来,第一次有机会重返临床一线!
但林晚星的喜悦只持续了一秒,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
这并非恩赐,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公开考核。
她几乎可以肯定,孙怀礼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一定会安排最严苛的监考教师,用摄像机记录下每一个细节,甚至会提前通知器械组,“恰好”只提供最传统、最容易导致感染的普通棉纱敷料。
这是一个陷阱,但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周一晚上的研讨班,如期举行。
地下室里只稀稀拉拉地来了八个人,除了小刘助教和几个最坚定的追随者,还多了两名从野战部队来进修的老军医和一名经验丰富的外科护士。
林晚星没有像往常一样讲课,而是从角落里拿出三个洗干净的罐头瓶,里面分别装着清水、一瓶浓盐水和一瓶用猪血稀释过的、颜色暗红的液体。
“各位老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她把三个瓶子并排放在桌上,“休克早期的病人,血液有效循环量不足,血管里的状态,最接近这三个瓶子里的哪一个?”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争论不休。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图书管理员老张佝偻着背,抱着一个蒙着黑布的沉重仪器走了进来。
他将仪器稳稳地放在桌上,掀开黑布,露出一台保养得极好的苏式显微镜。
“以前苏联专家撤走时留下的,”老张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光学器件有点老化,最大放大倍数不高,但看清楚红细胞有没有堆积成串,足够了。”
林晚星看着显微镜的目镜,再看看眼前这几个虽然人数不多、但眼神无比专注的“战友”,一簇微光,在她眼底轰然燃起。
这,就是属于他们的、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武器!
深夜,林晚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属楼,却看见陆擎苍那如山般的身影,正静静地等在门口的黑暗里。
路灯的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也柔化了他冷硬的轮廓。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一个牛皮纸密封的档案袋递到她手里。
“孙怀礼三十岁时,在东北野战医院主刀的一台阑尾炎手术记录。”陆擎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患者术后七小时,死于急性感染性休克。病历显示,他当时固执地认为抗生素是‘西方的蛮力疗法’,坚持‘中医扶正固本即可’,拒绝给患者足量使用盘尼西林(青霉素)。”
林晚星的手微微一颤,她借着楼道昏暗的灯光,拆开档案袋,翻开了那份早已泛黄的病历。
在记录患者死亡的最后一页,她看到了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因用力而几乎划破纸背的颤抖字迹:
“是我误判了时代。我对不起他。”
她缓缓合上档案袋,心中那股对孙怀礼的怨恨,竟在此刻悄然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作为医者的共情。
“所以……”她轻声问,“他不是想毁掉我,他是怕我……重演他的过去吗?”
陆擎苍沉默地点了点头,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他不敢再相信一个横空出世的天才,能轻易改变一个时代的顽疾。因为他自己,就曾是那个被顽疾吞噬的天才。”
晚风穿过小院,吹动了窗边书桌上,那幅林晚星新画的、用红蓝两色墨水标注的“人体血流动力学示意图”。
纸页哗哗作响,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有一个迷失了半生的灵魂,在轻轻叹息。
林晚星握紧了手中的档案袋,抬头看向陆擎苍,眼神里再无迷茫。
“我明白了。”
她要赢。
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让那个被困在过去阴影里的老人看到,时代的车轮,终究是要滚滚向前的。
两天后,附属医院三楼。
那间平日里只用于处理最棘手伤口的特护清创室,空气凝重得如同灌了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