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医心藏绪(1/2)
冷风掠过太医院的窗棂,雪花飘进汤文瑜摊开的药书上。他指尖捏着一支狼毫,却久久没有落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面那张空着的桌案——那是“恩公”曾经坐过的地方。
自入秋以来,那位总穿着月白长衫、眉目清秀的“恩公”就再没踏足过太医院。汤文瑜还记得,去年此时,“恩公”还手把手教他辨认秋露白与寒水石的区别,指尖不经意触到他手背时,那微凉的温度仿佛还留在皮肤上。
“文瑜,发什么呆呢?李院判让你把上月的药材入库账册送过去。”隔壁桌的学徒王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绪。
汤文瑜猛地回神,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把桌上的账册拢在一起:“知道了,这就去。”他抱着账册快步走出值房,路过院中的药圃时,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那里种着几株麦冬,还是去年恩公亲手栽下的,说这药材养阴生津,秋冬时节用得上。
彼时恩公蹲在圃中,素白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指尖捏着花锄,动作轻柔地将麦冬苗埋进土里。阳光洒在他发顶,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汤文瑜站在一旁递水,看着恩公额角渗出的细汗,竟忘了递过帕子。
“药材和人一样,得用心照料。”
“恩公”直起身,接过水囊饮了一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你看这麦冬,根须若受损,药效便会折损大半,就像行医,哪怕一点疏忽,都可能误人性命。”
汤文瑜那时只觉得“恩公”学识渊博,待人温和,满心都是敬佩,忙不迭点头记下。可如今再想起这些话,耳边却总反复回响着那清润的声音,连带着低头时脖颈的弧度、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唇角,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甩了甩头,暗骂自己糊涂——“恩公”是他的恩师,教他辨药、施针、断症,他怎能对“恩公”生出这般异样的心思?可越是克制,那些念头就越清晰:他会在晨起整理药柜时,刻意找出“恩公”曾用过的那只铜药碾;甚至会在夜里梦见“恩公”教他扎针,梦中“恩公”的指尖落在他手腕的脉门处,惊得他醒后心跳不止。
“汤文瑜,账册怎么还没送来?”李院判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带着几分催促。
汤文瑜连忙应了声,抱着账册走进书房。李院判正埋首于一堆医案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近来医术进步不少,上月那例肺痨患者,你用的滋阴润肺方,倒有几分章法了。”
汤文瑜的心猛地一跳,连忙垂首:“弟子只是照着恩公之前教的方法,略作调整。”
“你‘恩公’确实是难得的奇才,”李院判放下笔,语气中满是惋惜,“可惜人家身份尊贵,只是偶尔来太医院指点一二,不能常留。听说东宫近来事务繁忙,想来她也抽不开身。”
“身份尊贵?”汤文瑜愣了愣,他一直以为“恩公”是东宫的近侍,或是哪位宗室子弟,却不知竟有“尊贵”之说。他想问得更详细些,可话到嘴边,又怕显得唐突,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离开书房后,汤文瑜心事重重地回到值房。王柱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听说了吗?昨儿东宫派人来取药,说是长宁公主给东宫太子殿下调理身子的。听说这位公主不仅才情出众,还精通医术,之前太医院好几次遇到疑难杂症,都是公主派人送来的方子解决的。”
“长宁公主?”汤文瑜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忽然一动,“恩公”与东宫有关,会不会和这位公主有什么关系?亦或者会不会是同一人?可转念一想,公主是女子,“恩公”却是清雅的男子,怎么可能是同一人?他摇了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汤文瑜愈发心神不宁。他开始刻意打听关于“恩公”的消息,可太医院里没人知道“恩公”的全名,只说“恩公”是东宫来的,医术高明,待人谦和。
午后,太医院来了位急症之人,是国公府五岁的孩童,高热不退,抽搐不止。几位医官轮番诊脉,都说是邪入心包,用了安宫牛黄丸也不见好转。汤文瑜站在一旁,看着孩童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忽然想起“恩公”曾教过他的急救之法——针刺人中、十宣穴,再用薄荷水擦拭手心脚心,可开窍醒神。
“弟子有一法,或许能救患儿!”汤文瑜脱口而出,话音刚落,满室医官都看向他,眼神中带着质疑。
李院判皱了皱眉:“你有把握?这孩子病情危急,若是出错,你担待得起?”
汤文瑜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恩公”教他扎针时的模样:“‘恩公’曾教过弟子,邪入心包者,急刺人中可醒神,十宣放血能泄热。弟子愿一试,若有差池,弟子甘愿受罚!”
李院判沉吟片刻,见患儿情况越来越糟,终究点了点头:“好,你试试。”
汤文瑜快步上前,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过,手指稳如磐石——他练了无数次恩公教的针法,早已烂熟于心。他先针刺患儿人中穴,手法轻柔却精准,片刻后,患儿的抽搐渐渐减缓。接着,他又在患儿十指指尖的十宣穴各刺一针,挤出几滴黑血,再用早已备好的薄荷水轻轻擦拭患儿的手心脚心。
一盏茶的功夫后,患儿的高热竟渐渐退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孩童随侍喜极而泣,对着汤文瑜连连磕头:“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医官们都松了口气,李院判拍了拍汤文瑜的肩膀,赞许道:“好小子!多亏了你。”
汤文瑜心中既有救人后的喜悦,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若是恩公在场,看到他用所学救人,会不会也夸他一句?他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忽然无比想念那个月白长衫的身影。
春天来得格外迟。已是三月时分,东宫庭院中的那株老杏树却迟迟不见花苞,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蒙蒙的天空,像极了病人枯瘦的手臂,在微寒的春风中微微颤抖。
朱长宁站在廊下,望着那棵老树,心中莫名不安。
“公主,”太医从内殿退出,面色凝重,“太子殿下又咳血了。”
长宁心中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前日不是说已经好转了吗?那副新开的方子不见效?”
太医摇头,压低声音道:“殿下操劳过度,非药石能速效,若是能静养半年...”
话未说完,殿内传来朱标虚弱却仍保持威严的声音:“是宁儿在外面吗?进来吧。”
长宁示意太医稍候,自己整了整衣襟,快步走进内殿。只见父亲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手中竟还拿着一份奏折,案头堆着的公文几乎遮住了床头药碗。
“父亲!”长宁急忙上前,轻轻夺过奏折,“您怎么又不听太医的话!这些奏折晚几个时辰看,天塌不下来。”
朱标勉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不过是些寻常政务,不碍事的。”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急忙用帕子掩口,雪白的丝绢上顿时染了点点猩红。
长宁心中一痛,强忍泪水,递上一盏温水:“父亲,政务再重要,也没有您的身子重要。皇祖父若是知道您这样不顾惜自己,不知该多伤心。”
朱标饮了口水,喘息稍定,叹息道:“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北元余孽蠢蠢欲动,各地藩王...”他忽然止住话头,摇摇头,“为父身为储君,怎能安心休养?”
长宁沉默片刻,忽然跪在榻前,握住父亲冰凉的手:“父亲,让女儿帮您吧。”
朱标一怔:“宁儿...”
“女儿通晓医理,可为您调理身体;也读过诗书,可为您分忧政务。”长宁抬头,目光坚定,“求父亲给女儿一个尽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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