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父子之间(1/2)
西暖阁内,窗棂间筛下的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朱元璋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的奏疏堆叠如山。他目光扫过朱标呈上的几份奏疏,指节在硬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笃、笃、笃,每一声都沉沉落在朱标心弦之上。
“凤阳案,你判得轻了。”朱元璋抬起眼,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李亨,一个七品县令,贪墨赈灾粮款,致使灾民流离,易子而食——你只判他流徙三千里?”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如裹着冰棱,在暖阁里激起一股无形的寒意。
朱标脊背挺直,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父皇容禀。李亨有罪,罪证确凿。然儿臣亲审此案,细查之下,李亨为官二十载,唯此一次大恶。其贪墨所得,多半用于填补其前任遗留的巨额亏空,彼时凤阳府库早已空空如也,他若不以此非常之法,灾情立时爆发,死伤恐百倍于当下。其本人所得,不过十之一二,亦用于接济更贫苦的族亲,并非全入私囊。其妻在堂上哭诉,其子尚在襁褓……”朱标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沉稳,“律法森严,亦当参详人情,体察实情。儿臣以为,判其流徙,家产尽数充公赔偿灾民,其罪已彰,其情可悯,亦可警醒后来者:法虽无情,然为官者,当知‘不忍人之心’乃立身之始。”
朱元璋眼神微动,那敲击桌沿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却并未立刻言语。
朱标心知父亲未置可否,便继续往下奏报:“至于设立巡按御史一事,儿臣以为,此乃整肃地方、通联上下之要务。前元之弊,地方官吏往往欺上瞒下,天听闭塞,民情难达天听。我朝新立,正当广布耳目,使朝廷如臂使指,直抵州县。此辈御史,位卑而权重,代天子巡狩,专司纠劾不法,查访民隐,岁末回京述职,其奏报不经部院,直呈御前。如此,则地方官必凛然生畏,不敢轻易懈怠贪墨,朝廷耳目亦不致为层层衙门所蔽塞。”
朱元璋盯着朱标,目光锐利如刀:“位卑权重?标儿,你可知此辈一旦离了京师,天高皇帝远,他们自身便是最大的贪墨渊薮?前元‘廉访司’之祸,殷鉴不远!权柄授人,犹如放虎出柙。你如何确保这些‘耳目’不变成咬噬朝廷根基的蛀虫?”
“儿臣思虑及此,已在条陈细则之中。”朱标早有准备,从容应对,“其一,巡按任期一年,不得连任,且不得巡按本籍及邻近州县,以防盘根错节。其二,其随员由都察院统一选派、轮换,不得自行招募亲信。其三,也是至要一条,”他加重了语气,“所有巡按御史,其家眷须留居京师。其在外言行功过,与其家眷荣辱一体相连。儿臣以为,人伦亲情,乃天然之缰绳,比律法条文更能勒住心中猛虎。”
“家眷留京?”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那份长久以来的凝重似乎被这新奇而狠准的构想撬动了一丝缝隙。他沉默了,手指不再敲击,而是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精致的龙纹刺绣,目光投向暖阁角落的阴影处,仿佛在掂量这无形的缰绳,其坚韧与力量究竟几何。殿内一时寂然,只闻铜壶滴漏清晰而单调的滴答声,时间在这无声的权衡中悄然流逝。
朱标心中微定,知晓这关键的一步已让父亲开始认真思量。他趁势将另一份奏疏向前轻轻推了推:“父皇,这是儿臣与户部反复核计后,拟定的今岁江浙、湖广受灾州县的赋税减免细则。所列州县,皆遭水患虫灾,田亩减产过半,百姓流徙之状,儿臣遣人亲往勘察,绘图记录在此。”他随即奉上一卷画轴。
朱元璋接过展开。那并非工笔细描的山水,而是以粗粝墨线勾勒出的流民图景:衣衫褴褛的妇孺蜷缩在断壁残垣之下,枯瘦如柴的老者拄着木棍,茫然望天,龟裂的土地上倒毙着牲畜的骸骨……一笔一划,饱蘸墨汁,沉重得几乎要透出纸背,无声诉说着千里之外的哀鸿遍野。朱元璋的目光在那画上停留良久,指尖抚过一道象征田埂的焦墨线条,那线条冷硬粗粝,刮得指腹微微生疼。
“父皇,”朱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恳切,“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如今江南膏腴之地,竟有此惨状。若强征赋税,无异于杀鸡取卵,竭泽而渔。非但税赋难足,更恐激起民变,动摇国本。恳请父皇恩准,暂免其赋税,并拨发官仓存粮,以工代赈,助其疏浚河道,重修堤坝,恢复生产。眼前虽失小利,来年税赋,或可倍之。此乃‘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的道理。”
朱元璋合上画轴,那粗粝的墨痕似乎还残留在眼底。他抬眼看向儿子,朱标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关切,那是未经太多风霜摧折的赤诚。朱元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未置可否,只将那减免赋税的奏疏拿在手中掂了掂,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无声的动作,在朱标看来,已是莫大的松动。他暗自松了口气,心知最难的一关或许正在过去。
然而,朱元璋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冷硬:“老五那小子,听说你准了他所请,拨付钱粮,在开封府内设‘惠民药局’?还要修撰什么《救荒本草》?”
朱标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是,父皇。五弟心性纯善,酷爱医道。他言及封地内疾疫时有流行,民间缺医少药,庸医误人乃至巫蛊横行之事屡见不鲜。故请设药局,延请良医,平价或施药于贫苦百姓,并组织医官编纂此本草书,专录荒年可食、可药之草木根茎,以济民生。儿臣以为,此举耗资有限,却惠及万民,彰显皇家仁德,于社稷有益无害,故……”
“有益无害?”朱元璋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标儿,你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天子!你可知这天下藩王有多少?今日老五可以‘惠民’之名请设药局、修撰药书,明日其他藩王便可效仿,以‘济民’之名索要钱粮兵甲,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藩王,乃国之屏藩,亦为国之隐患,安守封地,谨守臣节,不逾矩,便是本分,弄这些收买人心、邀名沽誉的花哨把戏,意欲何为?”他目光如炬,直刺朱标,那里面翻涌着帝王对权力旁落最本能的警惕与冰冷的审视。
朱标被父亲骤然爆发的怒气震慑,但想到朱橚那双谈及药草时熠熠生辉、毫无杂质的眼睛,胸中一股暖流夹杂着倔强涌了上来。他撩开袍服前襟,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父皇!”朱标抬起头,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坦荡的赤诚与恳切,“儿臣深知父皇深虑,时刻警惕,皆为江山永固,社稷安稳。然五弟之心,天日可鉴!他绝非有丝毫邀名沽誉、收买人心之念!父皇,”朱标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动情,“五弟禀性,父皇难道不知?他自幼便与刀剑弓马无缘,只痴迷于草木金石,常言‘一株草药活一人,胜造浮屠’。此乃其天性,亦是其仁心!父皇教导儿臣以仁德治天下,五弟此举,不正是将皇家仁德泽被于民,使万民感念天家恩德,归心于朝廷吗?若因猜疑而扼杀此仁善之举,寒了手足之心,亦冷了天下望治之民的热肠,岂非与‘仁德’之本意相悖?”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坚硬的地面,“儿臣以储君之位担保,五弟绝无异心!此举若生弊端,儿臣愿一力承担!”
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滴漏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滴水珠坠落的轻响,都像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上。朱标跪伏在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他等待着,等待着父亲雷霆般的裁决,或是更为冰冷的斥责。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淌,仿佛凝固的金砖都沁出了寒意。终于,上方传来一声极长、极缓的吐息。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方才的雷霆之怒,却沉淀下一种更为复杂、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沉重:“承担?标儿,你拿什么承担?储君之位?”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淬过,“你可知,这位置本身,就是悬在你头顶的利剑?古往今来,太子……善终者几何?”
朱标愕然抬头,对上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方才据理力争的勇气,在那深渊般的眼神注视下,仿佛被瞬间抽空,只余下彻骨的寒意与茫然。
朱元璋看着儿子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骤然涌起的惊悸,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楚与疲惫。他没有再训斥,只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透窗而入的斜阳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将跪在地上的朱标完全笼罩。他绕过御案,走到朱标面前,脚步沉缓,踏在金砖上几无声息,却带着千钧之力。
“起来。”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朱标依言站起,垂手肃立,心头依旧被父亲那句“善终者几何”的阴霾沉沉压住。
朱元璋并未看他,目光投向暖阁一侧那扇巨大的紫檀木嵌螺钿屏风,屏风上精雕细琢着万里江山图。他沉默地踱步过去,负手而立,背影对着朱标,仿佛在凝视那屏风上的山川河流。
“你方才所言,减免赋税,体恤民艰,是仁。”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准允老五设药局、修本草,亦是仁。这份仁心,标儿,为父心中……甚慰。”他微微侧过头,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刚硬侧脸的轮廓,那线条似乎也在这一刻柔和了一瞬。
朱标心头猛地一热,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将这刚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冻结:“然则,治国驭下,仅凭一个‘仁’字,远远不够!”他倏然转身,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直射朱标,那眼神里再无丝毫暖意,只剩下属于开国雄主的铁血与冷酷,“仁厚是德,是立身之本!但驭下,需有霹雳手段!需有刮骨疗毒的狠心!需有壮士断腕的决绝!”
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近朱标,无形的威压如山岳般迫来:“你可知,就在你为那凤阳县令李亨求情,言其‘情有可悯’之时,都察院已收到密报,其在流徙途中,竟敢公然散布怨怼之语,诽谤朝廷,甚至妄言天命!此等不知悔改、心怀怨望之徒,岂可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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