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都察新制(2/2)
“臣,领旨。”陈清源双手接过内侍递上的银符、尚方剑、密折匣,以及盖着吏部、都察院、东宫三方大印的关防敕令!入手沉重,更觉责任如山!
朱标继续前行,停在一位身材魁梧、眉宇间带着英武之气的年轻将领面前。此人乃东宫护卫营千户,名唤雷震,是朱标一手提拔的心腹。
“雷震!”
“末将在!”雷震声如洪钟。
“着你为山西道巡按御史!”朱标的眼神格外凝重,“山西,表里山河,北疆锁钥!晋王虽已着手整饬,然积弊太深!边军粮饷,屡被克扣;晋商通道,税卡林立;豪强兼并,民不聊生,更有宗室、卫所军官盘根错节,此去,当如雷霆之势,震醒这昏聩之地!孤许你,遇阻挠者,无论何人,先锁拿,后奏报。”
“末将领命!”雷震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印信,眼中战意熊熊!
“方以智!”新科探花,以博闻强记、思维缜密着称。
“着你为湖广道巡按御史!湖广熟,天下足!查清田亩,厘清税粮,揪出那些趴在粮仓上的硕鼠!”
“臣遵旨!”
“沈炼!”东宫詹事府主簿,性情刚烈如火。
“着你为广东道巡按御史!通商口岸,鱼龙混杂!海贸巨利之下,官商勾结,走私猖獗!给孤狠狠地查!”
“卑职定不辱命!”
一个个名字被点出,一道道命令下达,一件件象征无上权柄与责任的印信颁发下去!朱标的声音如同战鼓,敲击在每一个年轻御史的心头。他们接过尚方剑,如同接过一柄斩向黑暗的利刃;接过密折匣,如同接过一条直达天听的喉舌!
一月后,通往浙江的官道上。
四匹神骏的河西健马拉着一辆形制朴拙却异常坚固的黑色马车,在数十名便装精锐骑士的护卫下,风驰电掣般向南疾驰。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道路,溅起浑浊的水花。车辕上插着一面不起眼的三角小旗,玄色为底,上用银线绣着一个古朴的“察”字。
车内,陈清源褪去了官袍,换上一身半旧的藏青色棉布直裰,如同寻常的游学书生。他闭目养神,膝上横放着那柄尚方剑,手边是那个看似普通木盒、内藏玄机的密折匣。
车窗外,江南的初春景色飞速掠过。水田漠漠,白鹭翻飞,桑林吐绿,一派宁静祥和。然而陈清源的心中,却无半分轻松。浙江,这片富甲天下的土地,表面的繁华之下,暗流汹涌。离京前,太子殿下案头堆积的关于浙江的密报,在他脑中一一闪过:杭州知府与盐商巨贾过从甚密,湖州丝税年年亏空,宁波海防卫所与海商勾结走私…每一件背后,都可能牵涉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深不见底的黑幕。
“大人,”车帘被掀开一角,护卫队长低声道,“前面就是嘉兴府界碑了。按行程,今晚可抵嘉兴驿。”
陈清源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锐利:“传令,不入嘉兴城,绕城而过,夜宿城外二十里‘清风渡’野店。”
“不入城?”护卫队长微愕。按惯例,巡按入境,地方官员必在府城边界隆重迎候。
“嗯。”陈清源指尖拂过冰冷的尚方剑柄,“告诉弟兄们,从此刻起,我们不再是‘巡按’,是贩运湖丝去福建的商队。你,是东家。我,是账房先生。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遵命!”护卫队长心领神会。
马车悄然偏离了通往嘉兴府城的官道,拐上一条偏僻的乡间小路。路旁,大片的桑田连绵起伏,嫩绿的桑叶在春风中摇曳。一群衣衫褴褛的采桑女正在田间劳作,佝偻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停车。”陈清源忽然道。
马车在路边停下。陈清源下车,走向田埂。一个面黄肌瘦、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正挎着沉重的桑叶筐,艰难地行走,破旧的草鞋深陷在泥里。
“小妹妹,”陈清源蹲下身,声音温和,“采桑很辛苦吧?一天能采多少?”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些看似不好惹的随从,小声道:“回…回老爷的话,天不亮就出来,采到天黑…也…也采不满两筐…”
“两筐桑叶,能换几个钱?”陈清源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汗巾。
小女孩不敢接,只是低着头:“不…不换钱。是…是给沈老爷家抵‘桑捐’的…采不够数,爹娘要挨鞭子…”她说着,眼中泛起泪花。
“桑捐?”陈清源眉头微蹙。朝廷正税之外,并无此名目!
“是啊,”旁边一个同样疲惫的中年农妇插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无奈,“老爷是外乡人吧?这‘桑捐’是沈老爷…就是咱们嘉兴首富沈万金家定的规矩!凡租种他家桑田的,每亩地除了交租子,每年还要额外缴两担桑叶!说是…说是替官府收的‘养蚕捐’!可这钱粮,谁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农妇的话匣子打开,周围的采桑人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诉苦:
“何止桑捐!还有‘织机税’!家里有架织机,不管开不开工,每月都要交钱!”
“官府收‘丝绢税’,明明是按田亩摊,可到了咱们头上,全按人头摊!家里没田的织工,也要交!”
“沈老爷家的管家,跟府衙的税吏称兄道弟!收税的时候,比官府的人还凶!”
“听说…听说太子殿下派了天大的清官下来查?可…可这清官,能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吗?能管得了沈老爷吗?”
夕阳的余晖将陈清源的身影拉长。他默默听着,脸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紧握尚方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眼前这些被层层盘剥、眼中只剩下麻木与一丝渺茫希望的百姓,胸中一股炽热的火焰在燃烧。
“会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嘈杂的诉苦声瞬间安静下来。他看着那个小女孩清澈却带着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清官,会来的。天理,会到的。那些骑在你们头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站起身,对护卫队长道:“把车上带的干粮和铜钱,分给乡亲们。”
在采桑人惊愕和感激的目光中,陈清源转身回到马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清风渡野店”的灯火在望。陈清源点亮车内的防风灯,铺开素笺,研墨提笔。密折匣就放在手边。他要在抵达嘉兴府衙、面对那些虚伪的盛大迎接之前,将今日田间所闻,连同那沉重的“桑捐”、“织机税”,一字不漏地,用只有太子能懂的密语,写入第一道发自浙江的巡按密折。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车辕上那面绣着银“察”字的小旗,在江南湿润的晚风中,猎猎作响。它所代表的雷霆之怒与昭昭天理,正随着车轮的滚动,悄然降临在这片富庶而暗藏污浊的土地。大明监察之剑的寒光,已刺破重重帷幕,开始涤荡四方。